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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四章 井口天光·铜铃藏意(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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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九级台阶,像一条从地底通往人间的窄梯。狄仁杰走在最前,竹杖在石阶上点出极有节奏的轻响。李元芳紧跟在后,火折早已换了一根,火光将他半边脸映得发亮,另半边全没在阴影里。虎衡扶着阿衡,那姑娘一步三回头,身后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极远极淡的铃声还若有若无地追着,像一根细到极处的线,把她与那扇小门里的阿鸾连在一起。

快到井口时,狄仁杰忽然停下。他偏过头,像在听。虎衡也听见了,脸色微变。井口上方有甲叶摩擦的声音,很轻,很密,不是虎恪那一队千牛卫的动静。李元芳将火折一收,整个人贴在石壁上,低声道:“上面换了防。”狄仁杰没有作声,只把竹杖往地上一顿,声音在石井里传开,竟像敲在铜钟上。上面甲叶声停了一瞬,随即传来一个又尖又细的嗓音:“狄阁老,请上来吧。陛下在井口等了多时了。”是内侍省的人,声音刻薄如刀。狄仁杰整了整衣冠,不疾不徐地走出井口。天已蒙蒙亮,晨光像被水洗过,淡得发青。井口四周全是披甲的内卫,里三层外三层,连只飞鸟都透不过去。武则天就坐在井台三丈外的一张旧木椅上,身后只站着上官婉儿。她裹着一件银灰鹤氅,面色平静,像一尊刚从霜地里请来的像。

阿衡被虎衡半扶半拽带上地面,腿还有些软。她一眼望见武则天,下意识便想躲到虎衡身后。武则天却先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压得满场俱静:“阿鸾呢?”无人应答。她又问了一句:“阿鸾呢?”这次是看着狄仁杰。狄仁杰上前一步,道:“她留在慢慢转头看向那口井,像要从黑沉沉的井口里把阿鸾的脸看出来。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她果然不回来。”狄仁杰道:“不是她不回来。是她不能回来。”武则天问:“为何?”狄仁杰道:“陛下可知道九门的锁脉?”武则天不说话了。狄仁杰见她神色,心下更定了几分。他继续道:“九门不只是九条道,它是一套以活人为锁的地下建制。阿鸾若离开,地脉翻覆,太初宫危。鬼车口中所谓‘七星门’、‘九门’、‘真凤假凤’,说到底都是这地底的锁在作祟。阿鸾是‘凤’,也是锁胆。她今日留下,是不想用整座宫城给她陪葬。”

武则天闭上眼,半晌才道:“朕没有让她做锁。做这锁的人,是先帝。她何必认。”狄仁杰道:“她认的不是锁,是命。这命是先帝给的,也是这宫里那些人用血给她留的。她方才托我带一句话给陛下——她说,‘阿鸾没给您丢人。’”武则天的手指微微蜷了蜷,终究没有伸开。她站起身,朝那口井走了几步。井口风冷,将她鬓边几根灰发吹起来。她像在听井下的声音,又像什么都没听。过了好一会,她道:“传令下去,把这口井封为禁地。非朕手诏,任何人不得下井。违令者,以犯上论。”内侍领命而去。她转过头,看向阿衡。阿衡还光着一只脚,满身泥水,形容狼狈,眼神却比方才亮了许多。武则天看着她,忽然道:“你怕么?”阿衡摇头:“不怕。她不怕,我也不该怕。”武则天唇角极轻地提了一下,像笑,又像没笑。她说:“好。你比她野。野孩子活得长。”然后她没再多言,只带着上官婉儿朝太初宫北面的回廊去了。才走几步,又停住,转头对狄仁杰道:“怀英,你刚才在井里说‘五更之后,你会再来’。现在什么时候?”狄仁杰答道:“大约五更三刻。”武则天“嗯”了一声:“那已经过了。你可听见她出来?”狄仁杰没有回答。其实他一直在听。井下已无铃声,也没有脚步声。阿鸾没有出来。阿衡忽然从袖中摸出那枚铜铃。是阿鸾临别时推给她的。她方才一直在哭,没顾上细看。此刻就着晨光,她才瞧见铜铃上沾着一层极薄极细的蜡,像有人事先把它浸过。她用指甲一刮,蜡下露出半片纸角。阿衡手忙脚乱地揭下那层蜡,展开里面一张极小的字条。字条上只有四个字:“我没事。走。”笔迹歪歪扭扭,像在极黑极窄的地方摸黑写的。阿衡把那字条按在心口,眼泪终于落了下来。虎衡别过脸去,牙关咬得发响。狄仁杰低声对李元芳道:“去告诉虎恪,从今日起,井口外每日三班轮值,人不要多,但都得是能听见地底铃声的人。阿鸾既肯留,便是认了这条命。可本官不认。只要她还活着,这扇门就还没封死。九门之内,人不能白丢。”李元芳重重抱拳,转身去传令。

狄仁杰又对虎衡说:“阿鸾没走成,是被人一步一步请进去的。聋九只是最末一个引路的。之前送她出禽舍、给她铜铃的人,才是真正把‘凤’推进那扇门里的手。此人现在就在宫里,他还没打算走。”虎衡压着嗓子,像怕惊着阿衡:“阁老是要查还是……”狄仁杰道:“不查了。再查下去,只会逼着他们再开一道门。眼下最要紧的,是把阿衡送出宫,再收拾太初宫七星门。这门里的东西,不能留着。”他蹲下身,对阿衡说:“你不能再待在宫里了。本官要你跟着虎衡和元芳出城,去太初宫后山苏无名那儿。他会安排。”阿衡把铜铃和字条都贴身收好,问:“那您呢?”狄仁杰笑了笑,是那种很累却仍撑着精神的笑:“本官还得留下,替你把那扇门看紧些。等你哪天能自己摇响这铃,本官就告诉你什么是九门的生路。”阿衡点点头,又摇头:“我不想摇铃。我只想阿鸾能自己走出来,和我们一起回家。”狄仁杰没说话,只轻轻拍了拍她头顶。晨风吹过井台,将几片不知从何处飘来的灰羽卷起来,飘过阿衡眼前。像阿鸾在暗处正朝他们摇手。阿衡不哭了。她把灰羽抓在手里,朝井口方向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她转过身,跟着虎衡和李元芳朝宫外走去。身后,狄仁杰立在井边,目送他们走远。天光一寸一寸亮起来,将那口古井照得越发幽黑。井底仍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偶尔从井口灌进去,带出极轻极轻的一缕歌。那歌像从另一个人间传上来的,又轻又远,像有人正坐在那扇三尺高的门后,一边拍着空襁褓,一边等一个不会再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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