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空井浮灯·九门接引(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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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衡伏在井边,嗓子已经哑得喊不出声。苏无名半跪在她身后,一手按着她的肩,怕她一头栽下去。九儿仍跪在原地,额上磕出的泥印还未干,两只黑眼仁望着井口,像要把那团黑望穿。太平公主慢慢走到井栏边,低声道:“阿鸾已经下去了。你若再掉下去,这井便要吞两条命。”阿衡浑身一颤,抬起头。她脸上又是泥又是泪,嘴唇已咬出了血。她想说什么,喉头却只挤出一串极哑极细的呜咽。苏无名把她往后拉了一步,轻声道:“阿鸾若还活着,能听见你哭。你哭得越凶,她在底下越走不安稳。”这话刺得阿衡一激灵,哭声硬生生吞了回去。她抓住井沿,指节白得像从水里捞上来的。
狄仁杰到的时候,太阳已升到宫墙垛口上,黄得晃眼。他骑马赶来的,竹杖斜插在鞍后,一身官袍被露水浸得半潮。虎恪跟在他身后,带着人远远散开。李元芳和虎衡不在,他们进城去了。狄仁杰看见阿衡跪在井边,又见九儿额上带泥,再看见太平公主那身素青衣裳,便把缰绳一勒,翻身下马。他走得并不快,可谁都能听出那竹杖点地的声音里压着一股火。太平公主没回头,只道:“你来得正好。这宫里,今天又要少一个人了。”狄仁杰在她身侧站定,先看阿衡,再看九儿,最后才把目光落在那口井上。他问:“阿鸾进去多久了?”苏无名起身道:“不过一刻。井里没听见落水声。”狄仁杰眉头微动。没听见落水声,这很要紧。井是废井,但井底未必无水。方才他听李元芳说,这井深不可测,此刻井口外的人都说没听见。那便只有两种可能:要么阿鸾在井中某处被什么接住了,要么她进的根本不是这口井。
“九儿。”狄仁杰转向那孩子,“你姐姐跳下去时,你在何处?”九儿道:“我跪在这里,闭着眼。只听见她身上那件灰羽衣‘呼’地响了一下,然后就没有声音了。”狄仁杰问:“你可听见铃声?”九儿道:“没有。两只铃在我姐姐手里。她跳下去前,把子铃塞进了阿衡姐姐怀里,又把母铃攥在自己手里。后来阿衡姐姐惊叫,我睁眼,姐姐已经不见了。”狄仁杰走到阿衡面前,蹲下,从她手中取下那枚刻着“鸾”字的子铃。那铃还温着,带着阿衡的体温。他翻来覆去看了一阵,忽然道:“这铃不是阿鸾的。”阿衡抬起红肿的眼睛看他。狄仁杰指着铃内壁上的“鸾”字说:“这字是后来刻的。你瞧,别处的铜锈都旧了,唯独这字的凹槽比别处新,像被人用锥子重新划了一遍。鸾字本来是弯钩收尾,这里却改了直笔,像有人要把字改成别的。”阿衡忙问:“改成什么?”狄仁杰不答,只把铃拿到日头下又照了照。片刻后,他缓缓道:“若把这弯钩改直,这字就不是‘鸾’,是‘弯’。”阿衡瞳孔一缩。弯,弯刀。鬼车的人。这铃是鬼车做旧了塞给阿鸾的。不是阿鸾的娘,是鬼车。他要用这枚假铃,把阿鸾送下去。可送来这铃的人,为何要阿鸾下去?九门里究竟有什么,能让他们连一个在禽舍装疯十几年的少女都不放过?狄仁杰转过头,去看太平公主。公主仍站在井边,脸色淡得发白。他忽然道:“殿下,这口井不是先帝封的,是鬼车封的。聋九也不是最后的守门人。他只是一个被留下来听铃的老奴。阿鸾若在人面前。”公主没说话,只把袖中的手慢慢收紧。狄仁杰也不再问,只对苏无名道:“你留在上面,看好九儿。虎恪,带几个人下井。阿衡,你跟着我,别离我一尺。我要看看这口井,到底要把人带到哪里去。”阿衡点头,把子铃攥回手里。她的手还在抖,但已经能站起来了。她跟在狄仁杰身后,朝井口走去。苏无名欲言又止,终是往后退了一步。狄仁杰下井时,太阳正好照在井沿上,光像碎了的金片,一片片往那黑里跳。阿衡一手扶着湿漉漉的井壁,一手按着心口的子铃,慢慢往下。她每走一步,都能觉着那铃在贴着心口震。那震动不响,却极有规律,像有人隔着井壁,正用指节一下一下地敲。狄仁杰也听见了。他压低声音:“别应他。谁叫你都别应。”阿衡咬着下唇,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两人越下越深,外头的天光渐渐收成头顶一小片白。虎恪带人在前面打着火把,火苗被地底潮气吹得东倒西歪。下到井底,果然无水。地上却多了一样东西。那是一件灰羽衣,整整齐齐地铺在井底正中的黑泥上,像有人把阿鸾从里面抽了出来,再把壳子留下。灰羽上还压着两枚铃。一枚是阿鸾方才带下去的母铃,另一枚是枚极小的新铃,铃身极薄,上面没刻字,只刻了一只没眼睛的雀。两枚铃并排放在一起,像一对被人摆好的祭品。狄仁杰没有碰。他蹲下来,用竹杖拨开灰羽。羽衣底下,露出一双极浅极浅的赤足印。足印不大,是阿鸾的。那足印不是朝井底砖道去的,而是朝井壁上一道极细极窄的裂缝。裂缝边沿没有撬痕,倒像她一个人走进去的。阿衡抢上一步,顺着那裂缝就喊阿鸾。狄仁杰一把拉住她,低声道:“别喊。这裂缝不是路,是‘听道’。阿鸾若真走进去,你越喊,她越回不了头。”阿衡捂住嘴,眼泪又下来了。狄仁杰把两枚铃都拾起来,用灰羽包好,放入袖中。然后他对虎恪道:“把火把都灭了,留一支。这地方亮不得。九门的锁,认暗不认光。”虎恪不明所以,仍照做。火把一支支灭去,井底重新暗下来。只剩最前头一支,照着那裂缝口。阿衡只觉怀里那枚子铃突然不再震了。整口井像忽然死了过去。狄仁杰立在黑暗里,突然问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僵住的话:“阿鸾,你上来了?”没人应声。只有裂缝深处,极远极远地,传来“叮”的一声轻响。那声音很轻,像有人把铃摘下来,又像有人,正把铃往井上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