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井中问答·铃断无声(1/1)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那声“叮”极轻,像从井壁裂缝更深的地方被人用指尖弹了一下,又像有什么极薄极小的铜片从高处跌下来,在砖缝间跳了跳,便再没了声息。狄仁杰没有动。他立在黑暗中,连呼吸都收敛了,只把竹杖慢慢点在地上,三下一顿,像在给井深处那个看不见的人报数。阿衡站在他身后,冷汗把后衫都浸透了。她不知那声铃是阿鸾丢上来的,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她只觉得怀里那枚子铃又开始发烫,像有一只手在往她心里按。
“虎恪。”狄仁杰的声音像从很深的喉咙里浮出来,“带人退出井口。没有我的令,谁也不许再下来。”虎恪犹豫了一瞬,终是抱拳带人退去。井底只剩下狄仁杰、阿衡和那支半明半暗的火折。狄仁杰将火折交给阿衡,说:“你照着我,别照别处。”阿衡点头,手却抖得厉害。火光照在裂缝口,那裂缝只容一人侧身,里面黑得发稠,像一口被撕开的旧痂。狄仁杰蹲下,用竹杖在裂缝口划了一下,砖面掉下几片极薄的铜锈。他用指腹一捻,铜锈是新的,不是成年累月积下的。这口井裂开不过数个时辰。有人从外面生生把它凿开了,又用泥灰糊了旧痕,急着带阿鸾进去。
阿衡忍不住问:“是鬼车吗?”狄仁杰摇头:“鬼车的人只会把人往下扔,不会下这么大的功夫给她留门。能做这事的人,是知道九门走法的人。”他说着撩袍钻入裂缝。阿衡举着火折跟进去。缝内极窄,只能侧身一步一挪,两壁滑腻,像长满了一层看不见的水膜。没走几步,外头的天光便完全断了。火折的光只照得见眼前一尺,光外全是密不透气的黑。阿衡几次想叫阿鸾的名字,都忍住了。她想起苏无名的话:不点灯,不说话,不哭。可她到底没忍住,低低叫了声:“阿鸾。”声音一出口便被湿墙吸了去,连回音都没有。狄仁杰没有责怪她,只在前头说:“她若听得见,会应。若不应,便是被东西堵住了嘴。你越叫,反而替那东西验她还在不在。”阿衡浑身发冷,不敢再叫。
两人约莫走了四五十步,裂缝忽然变宽,现出一间极小的石室。室顶极低,狄仁杰需弓着身才能站直。石室中央燃着一盏极小的陶灯,灯焰如豆,却是黑的,不冒烟,也不发热。阿衡一见那黑火,腿就软了。那火像从地底开出的花,黑得能把光吸进去。狄仁杰看了一眼,低声道:“是鬼灯。用尸油和丹砂混着烧,用来给九门里守门人照路。这盏还亮着,说明人没走远。”他环顾石室,见四壁没有门,只有地上一道斜斜的窄梯。梯口半开,潮湿的冷风从,她几乎要吐出来。狄仁杰却像被这味道勾住了,一步步走到梯口。他举着火折向下照,窄梯极深,一眼望不到底。阿衡拉住他衣袖:“我们还要下吗?”狄仁杰转头看她:“下。但这次,你走前面。”阿衡一呆:“我?”狄仁杰点头:“这梯子是给凤走的。九门里有些门,认人不认面。你身上带着阿鸾的子铃,脚下又不重。若真是阿鸾走过的路,你走,比本官合适。”阿衡虽怕,还是把子铃取出来,挂到脖子上,朝下走去。狄仁杰跟在她身后,竹杖点在梯子上,像给两个人都数着拍子。越往下,枯梅味越重。到窄梯尽头,又见一扇低矮石门。石门半开着,门边有一串赤足印,极小,是阿鸾的。阿衡几乎要冲进去,被狄仁杰按住。他指指门内,低声道:“听。”阿衡屏息。门内极静,可若细听,便能听见一种极轻极轻的呼吸声,一下,两下,像有人睡熟了,又像有人正躲在门后憋着气。狄仁杰用竹杖把门慢慢顶开。门后是一间更小的暗室。灯光照进去,只见一个女子靠墙坐着,长发散下,脸埋在膝间,赤着双脚,身上只剩一层极薄的旧衣,不是阿鸾,也不是任何一张他们见过的脸。那女子极瘦,瘦得像被人抽走了大半条命。她听见门响,慢慢抬起头。那是一张极苍白极枯槁的脸,眼窝深陷,嘴唇全无血色,可那双眼睛,却黑得惊人,像两丸从井底捞上来的墨玉。她看着阿衡,又看看狄仁杰,忽然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
“你们到底找来了。”她开口,声音又哑又绵,像多年不说人话,“我是阿鸾的娘。我还活着。”阿衡倒吸一口冷气,手里的火折差点脱手。狄仁杰上前一步,把阿衡挡在身后,问:“阿鸾呢?”那女子不答,只从身后摸出一枚极小的铜铃,和阿鸾那对子母铃一模一样,只是铃内壁刻着一个小字——“蓉”。她把铃慢慢放在地上,说:“她听见这铃响,就跟我走了。可你们不该来。这地方,只进不出。我留她,是留在这九门里,不是留在这世上。你们现在走,还来得及。再等下去,天一亮,九门的锁一合,便真要成瓮中之鳖了。”狄仁杰问:“你既是她娘,为何还要引她下来?”那女子靠回墙上,眼睛慢慢闭起来,像在积攒力气:“因为鬼车的人要拿阿鸾开门。他们以为阿鸾是凤,能开太初宫的七星门。只有把她藏进九门,才能让那些想拿她做钥匙的人永远找不着。我不是要害她。我是要救她。只是这救法,太像害了。”阿衡终于忍不住,抢上前道:“可阿鸾现在在哪儿?”那女子忽然睁眼,盯着阿衡看,看了好一会,才说:“她就在你后头。”阿衡浑身一僵。她没敢回头。因为她已经听见,身后极近的地方,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铃响。那铃,正是她颈上那枚子铃发出来的。可子铃明明就贴在她胸口,此刻却像被一阵极冷极冷的呼吸吹响了。狄仁杰慢慢转头。石门边,阿鸾正站在那里。她身上还穿着那件碎得不成样子的灰羽衣,满脸是泥,赤着脚,像从井底走回来的,又像从来没有离开过。她看着阿衡,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让阿衡整个人像被按进了冰水里,半天缓不过神来。
“阿衡,你终于带我娘来了。快,把子铃给她。她用子铃换母铃,九门就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