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血铃初开·鬼灯如昼(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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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不是慢慢来的。那声锁响从地底传上来时,石室四壁的磷光像被一只巨掌同时拍灭,光是从上而下坍塌的,先是最高的墙角暗下去,再是石缝、地面、人脸上最后一层冷灰。阿衡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觉怀里阿鸾的身体像一根被火折点着的湿柴,又冷又烫,一下一下地抖。她不敢松手,也不敢大声叫,只能用耳朵去找狄仁杰的呼吸。那呼吸极稳,就在她身后不足两步,像这团黑里唯一没被吞掉的人声。阿鸾的手还抓着她,五根手指抠进她的皮肉里,力气大得像要把她一起拖进地底。阿衡忍着疼,低声说:“别怕,狄先生在。我也不会走。”阿鸾没回话,只更用力地攥了攥她,像把这几个字捏进了骨头里。阿衡忽然觉得胸口一凉,那枚刚刚放进阿鸾手里的子铃,不知何时又回来了,贴着她的皮肤,又湿又烫,像含了一口血。她想去摸,又不敢动,只觉铃身轻轻震颤,像有个极小极弱的生命在里头醒过来。
那锁声还没散尽。极沉,极长,像从一口比太初宫还老的井里抽出来的铁链,一节一节地滑,一节一节地拖。黑暗里,狄仁杰忽然道:“都别动。它还在开。九门总枢的铁闩已经断了,但门还没有转到底。这声音停之前,谁也不许往西墙去。”阿衡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发疼。她听见西墙裂缝里涌出的风更疾了,带着一股极腥极浓的铁锈味,和一股很淡很淡的、几乎让人作呕的甜香。那甜香她不陌生,尚药局烧起来那夜也有,鬼车的人服毒时也有。她把阿鸾往自己这边拢了拢,低声道:“蓉姑呢?”狄仁杰没回答。阿衡便不敢再问。她知道,蓉姑一定还在黑暗里,也许正贴着某面墙,也许正往裂缝里退。这个装成阿鸾娘的女人,从进门起就在等这一刻。她等锁响,等阿鸾自己爬出来,等子铃和母铃凑到一处。现在她等到了。阿衡的后颈忽然起了层细小的寒栗,像是有什么极冷极轻的东西,从她耳边扫了过去。不是风,是呼吸。她猛地偏头,正对上一双极近极近的眼睛。那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红了,是眼底有血,像整夜不睡、用指甲把眼睛抠出血来的那种红。阿衡认出了,是蓉姑。蓉姑不知何时到了她们身侧,阿衡甚至没听见她的脚步声。狄仁杰的竹杖也到了,杖尖斜斜点在蓉姑的喉咙上,把她的身子逼得向后仰了半寸。蓉姑却不躲,只呵着气笑,说:“狄阁老,你这一杖要下来,阿鸾也活不成。我若死了,九门的血阵会自己合上,你猜猜谁先被吸干?是这对假凤真凰,还是你身后那两个小丫头?”阿衡只觉怀里阿鸾猛地一抽,像被人从骨头里拽了一下。阿鸾弓起身子,喉咙里发出极细极尖的呜咽,像鸟被踩住了翅膀。狄仁杰的杖没有动。阿衡却看见那杖尖在极轻极轻地颤。不是怕,是极力压着什么。黑暗里,狄仁杰的声音沉得像从地底泛上来的泉:“你不敢死。你死了,鬼车七轨便当真尽灭,你背后的主子再也走不到地面上。蓉姑,你在九门里活了这么久,不会为一次口舌之快把命丢下。”蓉姑笑得更深,像黑里裂开的一条缝:“你倒是把我看得比我还清楚。”她慢慢直起身,将喉咙从杖尖下移开,退后一步,忽地拍了两下手。极脆的掌声在石室里弹开。西墙裂缝中,那锁声更急了,像有无数条铁链同时拖动。阿衡只觉耳膜像被什么极尖极利的东西刮过,眼前竟一点点亮了起来。不是灯,也不是磷光,是西墙裂口里透出来的。那光极冷,白得像从死鱼肚子里翻出来的。光所到处,石壁上的水痕像一条条绞起来的旧筋。借着这光,阿衡终于看清了周围。狄仁杰就站在她身侧不到两步,一手执杖,一手将半截火折悄悄按灭在袖中。蓉姑退到了西墙裂口前,半个身子被那白光勾着,像张被从中间撕开的人皮。而阿鸾跪在她脚边,浑身是血,左手还攥着那枚碎了一半的铜锁。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极不自然地弯曲着,像被人折过。阿衡看了一眼,心几乎跳出喉咙。阿鸾的右手掌心,竟被那枚子铃嵌了进去。铃身有三分没在肉里,像从她掌心长出来的。血就是从那伤口里一点一点渗出来的,把铃染得通红。阿衡失声:“你的手——”阿鸾像没听见,只把右臂横在身前,挡着阿衡,眼睛却死死盯着裂口里的白光。那白光里,慢慢走出一个人来。那人穿着极旧的宫衣,灰得发白,光着脚,又小又瘦,像从墙里渗出来的影子。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在场所有人的心口上。阿衡看着她的脸,整个人像被什么极冷的钩子勾住了后颈——那是一张与阿鸾极像的脸,只是更老,更薄,更静,眼窝深陷如两口枯了多年的井。她停在裂口处,不进来,也不说话,只用那双黑得几乎看不见瞳仁的眼睛,把众人一个个看过去,最后落在阿鸾身上。阿鸾的身子抖得几乎坐不住,眼泪混着血从下巴滴下来。她张了张嘴,极轻极轻地叫了一声:“娘。”那女人没有应。她只缓缓抬起一只手,那手极白,白得几乎透明,五根手指像五条并在一起的烛泪。她将手伸向阿鸾,掌心朝上,像在等什么。等那枚沾着血的子铃。等她自己爬过来。阿衡心头巨震。她想起阿鸾的娘早被蓉姑封在井底,可眼前这人又是谁?是九门深处出来的,还是阿鸾魂魄里走出去的?她不敢信,也不敢不信。狄仁杰忽然低声道:“阿衡,别松手。这光,不是让人看的。”阿衡猛地一凛。不是让人看的?那是什么?她正想细看,却发现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竟和那个从白光里走出的女人,一模一样。连影子都像是被人照着阿鸾的模子烧出来的。她再低头,只见阿鸾的影子已不在她怀里。地上只有一道极长极细的影子,从她脚下一直延伸到裂口,像一条被慢慢拖出去的旧绳。阿衡的头皮一炸。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自己的影子已经被那白光一点一点抽走了。而阿鸾的影子,正悄无声息地,往那个妇人走去。像阿鸾自己,正从这具满身是血的身体里,慢慢走脱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