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井底双鸾·燕影初现(1/1)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阿衡的影子已被那白光抽到了裂口边,细长一条,像浸在水里的黑绸,正朝那宫装妇人脚下缓缓淌去。阿鸾的身体还在阿衡怀里,可她的呼吸越来越轻,轻得几乎像随时会停。她的右手仍嵌着那枚染血的子铃,血已不再流,伤口边缘却泛出一层极不正常的青灰,像死水里的苔。狄仁杰站在白光与黑之间,袍角被地底冷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忽然动了。竹杖横出,杖尖直指那从裂口中走出的妇人,喝道:“既是要带阿鸾走,何必先取阿衡的影?你怕阿衡拽住她,所以先断阿衡一步。你用的不是鬼术,是地上才有的‘引魂灯’。”那妇人停下。她的脚边,阿衡的影子忽然不动了,像被什么按住了脊背。她缓缓抬头,黑眼仁里映不出任何人,只映着那团白光,白光里又像裹着一层极薄的血色。阿鸾忽然在她怀里坐了起来,眼睛睁开,却不是往那妇人看,而是往狄仁杰看。那眼神极清极明,像从一场极长的梦里被人生生拽了回来。她说:“狄先生,她不是要我的命。她是要我替她守门。我娘在。”她的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楚,像用尽了全部力气。狄仁杰没回头,只道:“你既看得清,就别再往前去。锁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娘若知你拿命换她,她只会在门里撞死。”阿鸾浑身一抖,那根被白光牵着的影便往回缩了两寸。妇人似有察觉,慢慢抬起另一只手,掌心竟也嵌着半枚铜铃,铃身已和她的掌肉长在一起,分不出哪是铜哪是肉。她轻声道:“阿鸾,你若不跟娘走,他们还会派旁人来。到那时,你这身血,就真成给九门开路的祭品了。”阿衡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将阿鸾抱得更紧,朝那妇人喊道:“别过来!她不会跟你走!什么九门十门,要开让鬼车自己来开!拿一个女孩儿当锁,算什么娘!”
那妇人微微一怔,脚下的白光跟着晃了晃。狄仁杰抓住这片刻,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朝阿衡身边一丢。是半截白蜡。蜡一落地,阿衡的影子像被什么烫了一下,猛地缩回她脚边。阿鸾的影子也跟着回来,重新蜷进她身体里。那妇人脸上头一次现出惊色,低低道:“守门蜡。你怎会有这个?”狄仁杰道:“你先别管蜡。你既是阿鸾的娘,那你可知她右耳后那道伤,是什么时候留的?”妇人沉默了一瞬,说:“七岁。被禽舍的铁丝划的。”狄仁杰摇头:“不对。是出生第三天,被鬼车的人用蘸了药的针扎的。你不在场。所以你不是她娘。你是九门里被放出来引她的‘门偶’。方才蓉姑拍了那两下,就是把你唤醒的。”他话音刚落,身后石室中忽然响起一阵极轻极乱的脚步声。虎恪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大人!我们在井口发现了人!是个女子,说是您的远房侄女!”狄仁杰眉峰一聚。他何时有过远房侄女?可那声音是从井口传下来的,又尖又清,还带着点南方口音。阿衡也听见了,心里咯噔一下。这井底危机未除,怎么又冒出个侄女来?狄仁杰对那“门偶”道:“你若还想带阿鸾,不如随本官上去看看。上面若真是我狄家的人,自能分辨。”那妇人像被“分辨”二字刺了心,白光竟暗了半分。阿鸾趁势从阿衡怀里挣出,扶着墙慢慢站起来,朝那妇人走了两步,又停住,颤声道:“你虽不是我娘,可你长得真像她。我不跟你走。我要自己去找她。我娘若还在九门里,我要带她出来。”妇人闻言,那张极瘦极静的脸上,忽然滑下两行泪。那泪极慢,像从石缝里渗出的水。她再没看阿鸾,只转身慢慢退回裂口。白光一寸一寸回缩,最后连同她的影子一起,被那黑沉沉的裂口吞了进去。阿衡追上去想叫,被狄仁杰拦住。他只说:“她还会来。这门偶比蓉姑知道得多。先上去。”三人沿原路往回走。井口被石条压了半截,虎恪带人已移开。天光从上面漏下来,像有人从另一个世界伸下一只手。阿衡先被拉上去,接着是阿鸾,最后是狄仁杰。他出了井,第一眼便看见一个姑娘被千牛卫围着,站在井边几步外。那姑娘不过十六七岁,杏黄衫子,生得极清秀,眼珠子又黑又亮,见狄仁杰上来,先是一愣,随即扑通跪下,脆生生喊了声:“叔父!”李元芳也在旁边,手按在刀上,眉头拧着。他见狄仁杰满身泥水,又见阿衡、阿鸾两个都伤痕累累,便顾不得那姑娘,几步上前:“大人,您没事吧?”狄仁杰摆摆手,只问那姑娘:“你是哪家的?”那姑娘跪在地上,眼眶已红了,说:“侄女如燕。家父狄青,是叔父堂弟。叔父离并州时,侄女才刚会走。父亲年前过世,母亲也去了。临终前命侄女来神都寻叔父。”她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块极旧的木牌,上面刻着一个“狄”字,边缘已磨得圆润。狄仁杰接过来一看,确是并州狄家的旧物。可他眼神仍淡,问:“你既来投亲,为何找到这太初宫后园来?”如燕道:“侄女先去了官廨,守门的说叔父进了皇城。侄女寻到尚食局附近,听见人说狄阁老在冷宫废井办差,便顺着旧马道过来了。侄女不是有意乱闯,只是怕……”她说到后头,声音越来越小,眼里已蓄了泪。李元芳冷声道:“你一个外乡女子,怎进得了皇城?”如燕抬头看他,泪光里竟带出几分倔强:“门吏见我这木牌,又听我说是狄阁老的侄女,便放我进来了。我若想干歹事,不会挑大白天。”李元芳被这话噎了一下,却没再说什么,只是仍不把刀松开。狄仁杰将木牌还给如燕,对虎恪道:“先送她回官廨,好生安顿。其余的事,待本官回府再问。”如燕还想说什么,见狄仁杰神色沉沉,到底只磕了个头,起身跟着千牛卫去了。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李元芳一眼。那一眼极短,却像在刀锋上轻轻拨了一下。李元芳别过脸去,只觉这女子身上有股说不上来的熟悉,像在哪儿见过,又像只是这一眼,便见了许多次。狄仁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点破。他转身看向井口。那口井已被人用石条半遮半开,像一张欲闭未闭的嘴。井中冷风还在往上冒,带着那极淡极淡的枯梅味。阿衡扶着阿鸾站在旁边。阿鸾的右手还在抖,那枚子铃已从掌心被取出,用布包着,却仍渗血。狄仁杰低声对苏无名道:“去查那木牌的来历。井外来了个侄女,井内跑了个门偶。今夜,这两桩要一起了结。”苏无名点头,翻身上马先走。狄仁杰又看向那口井,像要把那个被白光拖走的影子,从井底再叫回来。可他到底没有开口。风吹过井沿,把阿鸾额前碎发卷起。阿鸾望着井口,忽然轻声道:“她方才流泪了。门偶怎么会哭。先生,她也许真的是我娘。只是她自己忘了。”狄仁杰没说话。他站在井边,像一尊从地里长出来的旧碑。天光落在他的竹杖上,那杖身还沾着井底的泥,像刚和地下的什么东西握过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