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如燕初安·阿鸾夜醒(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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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太初宫后园到尚书省官廨,马车走了一个多时辰。如燕被千牛卫引着,穿过三道仪门,拐入官廨西院。那院子不大,一明两暗三间厢房,阶前种着两株半黄的芭蕉。院中极静,只听得见风翻蕉叶的簌簌声。千牛卫退下后,如燕在檐下站了好一会,才慢慢推门进去。屋里点着半截白蜡,火苗被门风一带,轻轻歪了歪。靠墙的床榻上已铺好了半旧的青布被褥,墙角放着一只铜盆,一壶温水,一方折得整整齐齐的素绢帕子。一切都像有人早就备好的。如燕没有坐。她在屋中走了一圈,把每扇窗都推开半掌宽的缝,又把门后的铜闩反复拉了拉。她做这些时,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刚换了新笼的鸟,先要把每一根栅栏都试过一遍。最后她走到榻边坐下,解下外衫,从贴身处摸出那块旧木牌,就着烛光摩挲。木牌上“狄”字的最后一笔已经快磨平了。她把木牌放回怀中,又像想起什么,重新取出来,用袖口极轻极慢地擦了一遍。她做这动作时,脸上没有半点表情,可眼里却像有极深极远的东西在转。她不是如燕。她叫苏显儿。这名字已跟了她二十年,像另一层皮,长在肉上,揭都揭不下来。她今日来,是奉了肖清芳的命。杀狄仁杰。若杀不了狄仁杰,便先杀他身边那个叫李元芳的。可今日在太初宫后园,她第一眼看见李元芳,那个男人浑身是泥,满眼杀气,却仍记得拦在狄仁杰身前。他看她那一眼,又冷又疑,偏又带着一种极本能的护卫之态。显儿不是没见过狠人。蛇灵里没有一个不狠。可她从没见过那样一种狠——不张扬,不阴邪,像一把从不入鞘却又从不乱砍的刀。她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自己迟迟没能动手。她正出神,门外传来两下极轻的叩门声。是狄仁杰身边的那个年轻校尉李元芳。她认得这脚步声,叩门的节奏却比方才在井边时轻了许多。显儿把木牌重新收好,又将半散的发重新抿了抿,才去开门。李元芳站在门外,一手端着一碗热汤饼,一手提着一小壶茶。他换过了衣,脸上也擦净了,只眉骨上还留着一道极细的血口,像是被什么划的。显儿看见那血口,眼底动了一下,嘴上却只道:“有劳将军。”李元芳没进门,只把汤饼和茶递进来,淡淡道:“大人让我送的。你今日先歇下,明日一早,大人要问你话。”显儿接过汤饼,碗还烫着。她忽然问:“你叫什么?”李元芳说:“李元芳。”她又问:“你一直跟着我叔父?”李元芳看她一眼,道:“是。”显儿笑了笑,那笑很浅,像水面上一点极细的光:“那以后,我也要跟着他。”李元芳没接话,只道:“夜了,早些歇。这院墙不高,别乱走。”说完便转身去了。显儿站在门内,望着他的背影没入夜色。她低头看那碗汤饼,饼上卧着几片极薄的羊肉,汤里还漂着几段小葱。她尝了一口,不咸不淡,刚刚好。她忽然就有点想家。可蛇灵的人,没有家。
这天夜里,狄仁杰没有回官廨。他留在太初宫后园,盯着那口废井。阿鸾被安置在离井不远的一间偏殿里,由虎子安亲自照看。阿衡不放心,也留了下来。虎恪带人在井口四周铺了干草,撒了灯油,只要井下有什么动静,立刻便能把井口围成一片火海。夜越深,井口的风越大,吹得那些干草沙沙地响,像无数条细蛇在地上爬。阿鸾一直没醒。她蜷在榻上,额头发着热,右手的伤口被虎子安用药膏裹了,血已止住,只是人不停地发梦话。她一会叫阿衡,一会叫娘,一会又极轻极轻地学鸟叫。阿衡坐在榻边,替她擦了一遍又一遍的汗。虎子安坐在靠门处,手里拈着佛珠,闭着眼,嘴里极轻极轻地念着什么。狄仁杰推门进来时,阿鸾正从梦中惊坐起来,嘴里喊了一声极尖极利的“铃”。那声音像从喉咙里撕出来的,把阿衡吓了一跳。狄仁杰快步上前,按住她乱抓的手,低声道:“阿鸾,铃在这里。”他从袖中取出那枚染过血的子铃,放进阿鸾完好的左手里。阿鸾一触到铃,整个人才慢慢软下来,像被从一口极黑极冷的水里拽了上来。她睁开眼,怔怔地看着狄仁杰,又看看阿衡,声音细得几乎听不清:“我看见我娘了。”狄仁杰道:“你在井里看见的,不是人,是门偶。你娘也许活着,也许已化了。本官不骗你,九门之内,真真假假,本官也没有全看透。”阿鸾摇头,眼泪又掉下来:“她不是假的。她手上有铃。铃嵌在肉里,那是我娘的铃。母铃。”狄仁杰不语。他知道阿鸾说的是什么。那门偶掌心嵌着半枚铜铃,和掌肉长在一处。那的确是阿鸾亲娘最可能的特征。可门偶终究是门偶。真娘不会用引魂灯拖走女儿的影子。这中间的分别,阿鸾现在受不住,他只能一点一点说。阿衡在旁边道:“阿鸾,你先睡。等天亮了,狄先生会想办法把你娘找回来的。”阿鸾抬头看她,忽然说:“阿衡,你以后别学我。别往井里跳。太冷了。”阿衡眼眶一红,用力点头。狄仁杰让虎子安再添一剂安神药,自己则出了偏殿。外头月光惨白,把皇城的屋脊照得像一排排旧刀。他望着那口井,耳边又响起那声铜铃。井里没风了,可那铃声还在。他心知,这铃不是响在耳边的。是响在人心里的。天快亮时,李元芳从官廨赶来,低声禀报:“大人,那如燕一早就起来了。去后厨帮杂役烧水,还问什么时候能见您。”狄仁杰道:“她倒坐得住。”李元芳犹豫了一下,说:“末将觉得,她有点不对劲。”狄仁杰看向他:“怎么说?”李元芳道:“她走路太轻,连院里的狗都没叫。我注意过,她跨过门槛时,脚后跟从不沾地。像练过轻功。”狄仁杰“嗯”了一声,没接话。李元芳又问:“那还留她住下吗?”狄仁杰道:“留。不但留,本官还要带她查案。元芳,你记住,真正的刺客不会一进门就露了脚步。她露了,说明她不是来杀我的。至少现在不是。她也在等。等她背后的主子等不及了,自己露面。”李元芳闻言,拳头微微收紧,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身时,他忽然道:“末将昨夜梦见她了。”狄仁杰一笑:“谁?”李元芳不答,只把刀柄一按,大步去了。狄仁杰望着他的背影,又望向井口。晨风从井里翻上来,竟带出一丝极淡极淡的茉莉香。他知道,这宫里没有茉莉。井下也没有。只有如燕昨夜落轿时,身上沾着的那一点。苏显儿,这名字,他今夜已从苏无名发回的密报中看到了。他还没有对任何人说。因为现在,还不是收网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