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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长街惊马·袖底风雷(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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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直到近午才回官廨。他身上那件深青官袍已经换过,下摆却还是沾着一圈极淡的泥痕,像从太初宫后园一路开过来的旧花。如燕早已等在西院的小厅里。她今日换了一身月白窄袖衫,外头罩了件半旧的青布披风,头发只用一根竹节银簪绾着,清清爽爽,不见半点昨日风尘。见狄仁杰进来,她忙起身行礼,叫了声“叔父”,声音里带着点怯,又带着点压不住的亲近。

狄仁杰在主位坐下,让李元芳也一并入内。李元芳站在门边没动,只道:“末将还是在外头守着。”狄仁杰摆手:“进来。今日要出去办点事,你跟着,如燕也去。”李元芳眉头微微一动,到底没再说什么,跨步进来,在靠门处坐了个半席。如燕见这阵势,也未多问,只把身子微微前倾,做出听训的样子。狄仁杰不急着说案,先问她:“昨夜睡得可好?”如燕点头:“好。叔父差人送来的汤饼,侄女都吃完了。”狄仁杰道:“那汤饼是元芳去厨房端的。”如燕飞快地看了李元芳一眼,又垂下眼去,低低“嗯”了一声。李元芳只当没看见,手按在刀柄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芭蕉上。狄仁杰将茶盏推了推,说:“本官今日要去南市查一桩旧物。有人看见太初宫后山的野市里,近日有一样东西在暗中转卖,似是从宫里流出去的。你二人随我走一趟。如燕,你既要在神都落脚,多认认路也好。”如燕应下,回房取了件连帽披风,又带上一只极小的旧布包。那布包不大,鼓鼓囊囊,看不出装了什么。李元芳看了一眼,如燕便解释:“里面是几块炊饼,走路饿了吃。还有一小包伤药。昨日见李将军眉骨上有道口子,便顺手带了。”李元芳一怔,忙道:“不必。”如燕也不坚持,只把布包往肩上一挎,跟到狄仁杰身后。狄仁杰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南市不比西市热闹,却杂。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三人步行过去。李元芳在前开路,狄仁杰居中,如燕跟在最后。那旧野市说是市,其实是几条窄巷交错而成,卖旧衣、旧器、假字画的多。空气里浮着香料和朽木混在一起的气味,像谁把一整个旧时代都堆在这里任它发霉。狄仁杰走走停停,不时与摊主搭话,问的多是些不起眼的旧物:一只缺了耳的陶灯、半匹褪了色的宫绢,还有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如燕跟得极紧,眼睛却总忍不住往李元芳背上落。那人生得利落,走路像把刀在人群里切水,不碰人,也不被人碰。她跟在后头,心里忽然觉得,这神都的街市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行到一处卖旧铃铛的摊子前,狄仁杰停了下来。那摊子极小,一块灰布铺地,上面摆着几串铜铃,有驼铃、马铃,也有几枚极小巧的宫铃。狄仁杰用竹杖拨了拨,问摊主:“这几枚是哪来的?”摊主是个独眼老头,嗓门嘶哑:“贵人好眼力,这是前些日子有人托我转手的。说是在感业寺后山捡的。您若喜欢,给三十文。”狄仁杰不答,只从袖中取出那枚染血的子铃,与摊上几枚并排一比。形制虽不同,铃钮处却有一模一样的一圈阴刻水纹。他正要看个仔细,忽听巷口一声极尖极利的马嘶。那嘶声未落,一辆满载柴草的马车已如疯了一般朝巷中直冲过来。摊主骇得连滚带爬,李元芳一把将狄仁杰拽到旁边,如燕却还在两步外,正对着那匹烈马的来路。李元芳暴喝:“闪开!”如燕像被吓傻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李元芳再顾不得,纵身扑上去,将如燕往侧里一推。两人同时摔在道边,马车擦着他们碾过去,车轱辘把几串铜铃轧得粉碎。如燕的后背撞在墙上,披风散开,肩头沁出血来。她抬头看李元芳,李元芳正压在她身上,一只手掌还护着她的后脑。男人的呼吸喷在她额角,又急又热。她忽然就红了眼,分不清是疼还是别的。李元芳像被烫了似的翻身起来,伸手去拉她,沉声道:“伤着没有?”如燕摇头,想站,脚下一软,又被他扶住。狄仁杰从后头走上来,面色铁青。那辆马车已经冲入巷尾,翻进沟里,驾车的人早不在了。狄仁杰只看了一眼,便道:“柴草里没灰,马腹没有鞭痕,车轴是旧的,却故意在巷口撒了滚石。这不是意外。”李元芳护着如燕,低声道:“有人要试您身边的人。”狄仁杰点头,又看如燕的伤。肩头只是擦伤,血把月白衫子染了一小块。如燕从布包里取出伤药,李元芳顺手接了,撕了半条衣摆替她包扎。他手劲大,可缠伤布时又极慢极轻,像怕把她碰碎。如燕咬着唇,眼睛盯着他眉骨那道旧伤,忽然道:“我给你也抹些。都破皮了。”李元芳别过脸:“这点小伤不碍事。”如燕不依,蘸了点药膏,踮起脚,用指尖极轻极轻地点在他眉骨上。李元芳浑身一僵,愣是没躲。狄仁杰在旁边看着,只别过身去,与那独眼摊主说话。摊主早被吓破了胆,倒豆子似地说:“那车是前日就停在后巷的。有人说,若见狄阁老来查铃,就照计行事。旁的,老儿真不知道了。”狄仁杰眯起眼。他本想借这趟出行看看如燕如何反应,如今也看明白了。如燕不是没察觉那马,她的脚尖在马车冲近时已经朝侧里移了半寸。但她到底没有自己躲开。她在赌李元芳会不会来。赌赢了。李元芳为她当了人肉护墙,还替她挡了马蹄。苏显儿这枚棋子,正在长出人心。这宫里处处是暗鬼,井里是,街上也是。可若说今日这一撞里有什么值得信的东西,狄仁杰更愿意信李元芳扑出去时,腰刀都没来得及解。那是一个男人最笨也最真的样子。他忽然想起李元芳昨夜那句话:“末将昨夜梦见她了。”原来如此。

回官廨后,如燕被扶去上药。李元芳却一直没再进她的院子。他站在西院外的老槐下,半边身子浸在夕光里。狄仁杰来找他,问:“如何?”李元芳沉默片刻,道:“她不是普通人家的姑娘。”狄仁杰道:“那她是谁家的?”李元芳摇头。狄仁杰拍了拍他肩:“往后便知道了。只是你记着,人可以演戏,命不会演戏。今日她若真是死士,不会给你留救人的机会。她是拿命在试你。你既接住了,就别松手。”李元芳抬头,眼里有极深的迷惑,又像有极弱的火。他低声道:“末将没想那么多。”狄仁杰笑了笑,把竹杖往地上一顿:“用不着想。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慢慢掂量。”说完转身去了。李元芳独自站在槐树下,直到天完全黑下来。他抬手摸了摸眉骨,药膏已经干了,却还留着一点极淡极淡的香。那香不是药味,是如燕指尖的味道。像南市巷口那串被车轱辘碾碎的铜铃,碎得满地都是,却仍在风里轻轻响。他忽然有点想再去南市看看。至少,把那些碎铃捡起来。可他知道,今夜,如燕不会睡得太早。她也在想。想一个不该想的人,念一段不该起的念。而九门之下的阿鸾,仍在井底某处,被那看不见的人当成一枚新的锁胆,等着下一声铃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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