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蛇影自井生·刀锋向谁鸣(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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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依次穿过那处半人高的石罅。李元芳当先,如燕跟在他身后,刀未出鞘,手却始终搭在腰后那柄三寸短刃上。井底的空气又潮又黏,像谁把整座宫城几十年未洗的旧衣全堆在这里。越往深处走,那股又腥又甜的血气便越重。狄仁杰走在最后,竹杖一步一点,火光在石壁上跳成极长极乱的影。他忽然低声对苏无名道:“若一会儿有人从后头封路,你不要回身。”苏无名应了声,把火折子换到左手,右手指间已夹了三枚铁蒺藜。
石罅尽头,是一处并不大的石室。室中无灯,却有一片极柔极冷的光从头顶石缝漏下来。那口子外的月亮不知何时已升至天心,月光正正地落在石室中央。阿鸾半跪在月光里,怀中抱着一个人。那人极瘦极小,灰发拖地,身上那件旧宫衣已烂得只剩几片布,和阿鸾的灰羽衣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阿鸾听见人声,慢慢抬起头。她脸上有血,也有泪,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清。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又看向阿衡,嘴唇翕动了几下,极轻地吐出两个字:“我娘。”阿衡扑上前去,跪在阿鸾身旁。那老妇已瘦成一把骨头,却仍有气息,喉咙里发出极细极轻的咕噜声,像有什么话要说。狄仁杰没有上前。他先环视石室四壁。这石室没有门,只有来路一条。可空气中那股曼陀罗香却比外头浓了数倍,像是从阿鸾怀里老妇身上散出来的。他问阿鸾:“你娘一直在来接她的。她认出了我的铃。”她说到“铃”字时,声音颤了一下。那枚子铃已不在她身上。狄仁杰看得分明,阿鸾的右手空空如也,掌心那道被铃嵌过的伤口还翻着白肉。铃不见了。阿衡也发现了,急问:“铃呢?”阿鸾没回答,只把怀中的老妇抱得更紧。那老妇忽然剧烈地咳起来,咳得整副身子像要散架。如燕上前想帮着扶,那老妇忽然睁眼,一把抓住如燕的手腕。那手冰得不像活人。如燕没挣,只低头看她。那老妇嘴唇翕动,极低极低地说:“你是苏……苏家那孩子……我认得你。你娘……”她没说完,眼白一翻,又昏了过去。如燕浑身一震。她从未在蛇灵以外的地方听人提起她娘。这老妇是谁?她为何会认识她?狄仁杰与李元芳都朝她看来。如燕忙松开手,退了一步,脸色发白。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瞒不住了。
就在这时,石室上方极远极远地,又传来一声鸟叫。这次极近极清,像有人就贴在头顶石壁外。李元芳闻声,刀已出鞘。如燕却比他更快,反手抽出后腰那柄三寸短刃,朝头顶一扬。一道极细极冷的银光从石缝中激射而下,与她的短刃撞在一处,发出“铮”的一声。那银光跌在地上,是一支极短极细的银针,针尾还缠着一圈极细极细的蛇鳞纹。如燕认得这根针。是蛇灵第六蛇首“蛇影”的独门暗器。她没说话,只把短刃收回,刀刃朝下,护在狄仁杰与李元芳中间。李元芳横刀向前,低喝:“谁?出来!”石缝外传来一阵极轻极冷的笑,像有人在极近的地方呵气。那笑声忽东忽西,在石室里绕了一圈,最后停在阿鸾头顶。一道黑影从月光照不到的暗处滑下,落得极轻,像片被风吹下的黑绸。来人全身裹在黑色斗篷里,只露出一双极细极长的眼睛,眼尾斜飞,像两道刀痕。他看一眼如燕,又看一眼李元芳,最终将目光定在狄仁杰身上。他开口,声音又尖又滑,像蛇从湿草上爬过:“狄阁老,别来无恙?我家大姐让我带句话。她说,你身边这侄女,是她亲手调教出来的。她养了十八年,不是给你当丫头的。今夜,她要不回去,就死在这里。”如燕脸色骤变。她认得这人。蛇灵第六,蛇影。比起她这个第五“变灵”,此人的武功不如她,可轻功、暗器、易容全在她之上,最擅长的就是在别人的地盘里来去自如。肖清芳这次没让她一个人来。或者说,从头到尾,她都不是一个人。李元芳把狄仁杰和阿衡、阿鸾护在身后,刀尖直指蛇影。他没看如燕,只沉声道:“你退后。这人不简单。”如燕却上前一步,与他并肩。她声音极低,却极稳:“我不退。他找的是我。”李元芳侧头看她,眼里翻着极深的惊与怒。他终于低声问出那句话:“他说的,是不是真的?”如燕没说话。她只将短刃横在胸前,用行动答了一半。她也没想到,这一夜会来得这么快。蛇影慢慢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极白极窄的脸。他舔了下嘴角,道:“杀狄仁杰,杀李元芳,带阿鸾走。这三个,你选一个。大姐说了,选不出来,就跟我回去领罪。”如燕握刃的手指微微发抖。她不是怕蛇影。她怕的是李元芳此刻看她的眼神。她不回头,也能觉出那眼里的冷,像刀口贴住了颈皮。井底冷月如霜。阿鸾怀里的老妇又咳了一声,那声音极轻,像从坟墓里传出来的一口余气。狄仁杰仍没动。他看着蛇影,又看着如燕,忽然极淡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又苦又深,像早就料到了这一切。他说:“元芳,你带着阿衡和阿鸾,先沿来路走。这地方,今晚得有人把话说清楚。”李元芳没动:“我不走。”狄仁杰道:“你不能不走。这是命令。”李元芳咬紧牙关,额上青筋绷起。他看看狄仁杰,又看看如燕,最后从喉间挤出一句:“大人若信她,我走。”狄仁杰道:“本官不是信她。是信你。你走了,她才会知道自己到底是谁。你留下,只会替她挡刀。”李元芳身子微微一震。他终是收了刀,朝阿衡和阿鸾那边退去。阿衡不肯走,被苏无名半扶半拽着往石罅退去。如燕站在那里,眼看着他们离开,眼眶一热,却没追。她知道,狄仁杰说对了。有些路,只能她一个人走。蛇影又笑起来,袖中银光乍现。如燕不等他出手,先动了。三寸短刃贴着手腕转出半圈,人已如猫般贴地蹿出,刀光直取蛇影左肋。她曾与蛇影同训多年,知道他左肋有旧伤,下三路最快,但左半边身子转得稍慢。这一刀不是要命,是逼他让路。蛇影狞笑,一抖斗篷,三枚银针分上中下三路打来。如燕身形连折,躲过两枚,第三枚擦着她右肩划过,划破夜行衣,带起一线极细的血。她没停,反而更快,欺身而上。两人在月光下斗作两团黑影,快得让人看不清招。李元芳已退到石罅口,却没再往外走。他背靠着石壁,握刀的手一直在抖。那不是怕,是忍。他忽然听见狄仁杰极轻地说了一句:“你若不放心,就守着口子。她自己会回来。”李元芳没说话,只把刀横在身侧,眼睛死死盯着石室方向。月光移到井口正上方,石室里忽然静了。只剩两个人一深一浅的喘息。蛇影退了半步,捂着左肋,指缝里渗出血。如燕也受伤了,左肩、右臂各添了新伤,却仍站得笔直。她一脚踩在蛇影落下的斗篷上,将短刃指着他咽喉。蛇影冷笑:“你今日若杀我,蛇灵就再也回不去。”如燕道:“我今日不杀你,才是真的回不去。”她说这话时,没有回头。可她知道,李元芳一定听见了。这句话,不像是说给蛇影听的。蛇影脸色一变,忽然张口,像要发出什么暗号。如燕不等他出声,刀柄反撞他喉结,将他打晕在地。石室重新静下来。如燕收刀,站在月光里,半晌才慢慢回头。石罅处,李元芳仍站在那里,刀未回鞘。他看着她,像看一个从未见过的故人。两人都没说话。可如燕知道,从今夜起,她不能再是苏显儿了。那个被肖清芳养大、被称作“变灵”的人,已经在井底死了。活下来的,是那个会为李元芳弹断银线的人。她朝李元芳走过去,走了几步,腿一软,竟踉跄了一下。李元芳两步上前,一把扶住她。月光从井口漏下来,像给他二人披了同一件极薄极冷的纱。狄仁杰在一旁慢慢起身,对苏无名道:“把蛇影带上去。这人知道阿鸾和她娘被关的始末,也一定知道九门总枢。今夜不是终局。还有一个人没露面。”如燕心里一紧。她知道,狄仁杰说的人是谁。肖清芳。她不敢想,也不敢提。她只把李元芳的手抓得更紧了些。像这世上,只剩这一只手,能让她不往下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