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空棺血经·墨骨悬针(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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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蓉从暗室中走后的第三日,狄仁杰在官廨书房中收到了一封从东都留守司转来的急报。信是留守司推官写的,字迹潦草,墨迹在几处洇开,显然写时手在发抖。报中说,安喜坊那座烧了大半的旧宅,清理火场时在暗室底下又发现了一间暗室。暗室不大,四壁以青砖砌成,砖缝中渗出暗红色的液体。推官以为墙染成了暗红色。暗室正中央放着一口石棺。棺盖未合,棺中无人。棺底铺着一层干涸的朱砂,朱砂上放着一卷丝帛和一枚铜扣。铜扣背面刻着一个字——“棺”。丝帛上写满了字,是安琴的笔迹。
狄仁杰将急报放在案上,站起来。他对苏无名说:“备马。去东都。”
到东都时,天已近黄昏。留守司的推官在旧宅门口候着,身后跟着两名差役。暗室入口在旧宅后院假山底下,推官让人将假山移开,露出一个三尺见方的石阶口。狄仁杰沿石阶而下。暗室中弥漫着浓重的朱砂气味,墙壁上的朱砂在灯火映照下泛着暗沉的红光。石棺停在暗室正中央。他走到石棺旁,蹲下,将棺中那卷丝帛取出来。丝帛上的字是安琴的笔迹,可写得很乱,有些笔画拖得很长,像是写时手在发抖。他凑近灯火,逐行辨认。
第一行写着——“狄阁老。你追到此处。可知我为何留此空棺?这口棺不是我的。是给我女儿崔蓉的。崔蓉五年前死在魏州。可我赶到魏州时,棺中只剩一卷丝帛和一枚铜扣。崔蓉没有死。她假死。她换了身份。她成了崔蕙。可崔蕙不是她。崔蕙是她妹妹。崔蓉杀了崔蕙。她将崔蕙的尸体放入棺中。她穿上崔蕙的衣服。她替崔蕙活着。她替太平公主守了三十年的门。可她没有守。她将金花令旧部名单攥在手中。她要当第五代令主。她要杀狄怀英。她杀不了狄怀英。她便在旧宅中藏了这口空棺。空棺中放着这卷丝帛。丝帛上写着她杀过的人。卢承业。沈延年。姜夔。三个人。三枚扣。她取走了他们的扣子。她将扣子藏在空棺底下。你翻开棺底便知。”
狄仁杰将丝帛放下,蹲下身,用手掌在棺底敲了敲。棺底发出极轻极空的响。他让李元芳用刀尖沿着棺底边缘撬。棺底板松动,翻过来。底板背面粘着三枚铜扣。一枚刻着“录”。一枚刻着“吴”。一枚刻着“无”。他将三枚扣子逐一翻看背面。三枚扣背面各刻着一行极小的字,是崔蓉的笔迹。第一枚写的是——“卢承业。我杀他,因他替卢彦昭收了尸。卢彦昭的旧档中有一卷营造录。营造录上记着九门青石的去向。我取走了营造录。他看见了。我便杀他。”第二枚写的是——“沈延年。我杀他,因他替吴旦传了话。吴旦手中有一枚‘吴’字扣。扣背面刻着金花令旧部的联络暗号。我取走了‘吴’字扣。他看见了。我便杀他。”第三枚写的是——“姜夔。我杀他,因他替太平公主传了春回谱。春回谱是假的。真的在我手中。我杀他。我取走了琴匣。琴匣中有春回谱。可春回谱是假的。真的春回谱在狄怀英手中。我拿不到。我便杀他。杀完他,我便藏了这口空棺。空棺中放着这三枚扣子。你找到这口棺,便找到了我杀人的铁证。可你抓不到我。因为我不在棺中。我在宫中。我在等薛崇简。等她烧了真镜。等她退了。等她替她母亲回了头。然后我便来杀她。她死了。金花令便真终了。她不死。金花令便不终。狄怀英若见。便去含元殿。薛崇简在含元殿。崔蓉也在含元殿。”
狄仁杰将三枚扣子收好,站起来。他对苏无名说:“回神都。去含元殿。崔蓉在含元殿。她要杀薛崇简。”他沿石阶攀上地面。翻身上马,朝神都方向疾驰。
到含元殿时,天已全黑。殿门紧闭。殿中亮着灯。他推门进去。薛崇简站在龙椅前。她手中拿着一面铜镜。铜镜的镜面极亮。她将铜镜举起来,看着狄仁杰。她说了一句话:“狄阁老。真镜在我手中。我母亲焚了别业。她焚了自己。她退了。可我没有退。我替她铺了三十年的路。我不能白铺。你取走了假镜。假镜是空的。真镜在我手中。可我没有杀姜夔。姜夔是崔蓉杀的。崔蓉在殿外。她在等我烧了真镜。等我退了。她便来杀我。”狄仁杰将竹杖在殿砖上顿了顿。他走到殿门口,朝外看了一眼。殿外的石阶下,站着一个人。她穿着一件灰蓝旧袍,发间只别一根木簪。她的脸上戴着一张白纸面具。面具上没有脸。她手中提着一柄短刀。刀尖朝下。是崔蓉。狄仁杰将竹杖拄在身前,说了一句话:“崔蓉。你杀了三个人。你取走了三枚扣。你藏了空棺。空棺中放着铁证。你还要杀薛崇简。你杀不了她。金花令终了。九门终了。李唐终了。你不必再杀。”崔蓉将面具慢慢摘下来。面具下是一张与崔蕙一模一样的脸。她的右手小指多一节。是六指。她将短刀从手中松开。短刀落在石阶上,发出极轻极脆的响。她退后一步,靠在殿柱上。她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狄仁杰。她的眼中浮出一层极淡极亮的光。她说了一句话:“狄阁老。我退。我回蒲州。我告诉我母亲——‘金花令终了。’”她迈步走下石阶,消失在夜色中。狄仁杰站在殿门口,将竹杖在殿砖上顿了顿。他转身走进殿中。薛崇简将真镜从手中松开。铜镜落在龙椅上。她退后一步,靠在殿柱上。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狄仁杰。她的眼中浮出一层极淡极亮的光。她说了一句话:“狄阁老。我退。我回公主府。我告诉我母亲——‘真镜焚了。金花令终了。’”狄仁杰将龙椅上那面铜镜拿起来,凑近长明灯。火苗舔舐镜面,铜镜不会燃烧。他将铜镜收入袖中,转身朝殿外走。
回到官廨后,他将木匣从东壁画像前取下来。他打开匣盖,将那三枚“录”“吴”“无”字扣和那枚“棺”字扣逐一放进去。匣中五十四枚铜扣。他将匣盖合上,锁好。他提笔在素绢上添了最后一笔——“空棺现。三扣归。崔蓉退。金花令终。木匣封。”他搁下笔,退后一步,朝画像深深一揖。然后他转身,将书房的灯一盏一盏吹灭。黑暗中,他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树上的“归”字铜铃在夜风中轻轻响了一声。他慢慢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