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明天要刷铁船板(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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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块带卡槽的废船铁闸“咣当”一声砸到底。千斤重的乱石块被几十个汉子接连掀下去,死死压在铁板后头,泥水飞溅。内外两股狂暴的水流隔着生铁板撞击,发出闷雷般的响声。
葛二和另外三个长工蹚进齐腰深的泥水里。水里全是烂草和碎木片,几双手死死拽住谢稻的粗布衣袖,把人硬生生往岸上的干地拖。
谢稻的两条长腿全糊着黑臭的海泥,沉重的军靴在泥沼里拖拉出两道深沟。他右肩的粗布绷带早被底下那股绞肉般的暗流冲散了。皮肉翻转开来,暗红色的血水顺着结实的胳膊往下淌,落进泥塘里连个影都找不见。可他左手那五根指头还死死抠着那根沾满滑腻泥浆的铁梁边缘。
“松手!上头卡住了!”老刘头扯着破锣嗓子在岸上喊,急得直跳脚。
谢稻的手背骨节凸得老高,直到那块生铁板再也不晃荡,他左手五指才彻底脱开铁梁。
他大步跨上干岸,脚下的泥水还在往下滴,身子一转,视线直接钉死在那个刚从木筏上摔下来、被长工拽上岸的黑衣人身上。
黑衣人手腕骨早被铅坠网砸断了,正像条死狗一样瘫在烂泥地里干嚎。
谢稻左手大拇指直接压上腰间的金丝楠木刀鞘。刀格弹开。
一把沾满黑泥的管钳横空伸过来,死死抵住刀柄。
苏花溪两手虎口全是压出红印的烂泥,她跨前一步,用身体挡在谢稻侧前方,管钳铁柄往下重重一压,硬生生把拔出半寸的长刀顶回鞘里,发出一声脆响。
“人我留着有用,轮不到你的刀来管。”她看都没看那黑衣人,转身对着旁边的葛二下令,“拿那根浸过海水的粗麻绳,把人绑成死扣,押进上头的干棚里。”
转头又指着老刘头:“去生火,把那口破铁锅支起来,提一桶净水,找两块没沾泥的干净麻布来!”
谢稻站在原地,看着她那只全是臭泥的手按着自己的刀鞘。他平时那连一点灰星子都容不下的洁癖,这会儿全被狗吃了,连半步都没往后挪。
干棚里四面透风,草帘子挡不住外面刺骨的海腥气。棚顶的干草往下掉着土渣。
谢稻坐在一截当凳子用的粗木桩上。苏花溪提着那把剪刀,顺着他领口往下裁。被水泡烂的粗麻衣全粘在皮肉上,稍微一扯就带着血丝。她手腕使劲,“撕拉”一声,硬生生把大块布片全撕下来。
一道半尺长的贯穿伤横在右肩上。这本来就是几天前的重伤,今天被水底下一拉扯,伤口边缘的皮肉被海水泡得起皱外翻。原先缝的麻线结全断了,暗红色的血珠子顺着那道口子往外冒。
老刘头提着半桶滚烫的净水放在脚边,木桶底磕在石头地面上。老头子看了一眼那血肉模糊的肩膀,没敢多待,缩着脖子退了出去。
苏花溪把干麻布浸进冒着热气的水桶里,两手用力拧干。粗糙的热布巾直接按在翻开的皮肉上,一点点把里头嵌着的泥沙和水草渣子给蹭掉。
谢稻连哼都没哼一声,宽阔的背脊挺得像块石头,只有左手握紧的拳头泄露了力道。
“今天晚上你只准坐在这根木头桩子上。”苏花溪手里清理着泥沙,声音发狠,完全不容反驳,“谁让你抬手搬东西,我先扣谁三天的饭。这荒地上的粮食多贵你心里有数。听懂了没?”
谢稻低头,看着她额头上那两块干巴的泥点子。她靠得近,身上除了泥腥味,还有股烧焦的木头味。
“不搬东西。”他声音压得极低,“能提刀杀人。”
“提个屁。”苏花溪把那块脏布重重扔回木桶里,溅起一片浊水,“你的胳膊再崩一回,这只手以后连拿筷子夹菜都费劲。你别指望我以后天天端着碗喂你吃饭。把这半瓶伤药自己洒上去,按住了。”
她把一个灰扑扑的小瓷瓶拍在他没受伤的左手上,直接转身。
苏花溪走向干棚最里头的角落。
那个黑衣信使被麻绳绑得严严实实,扔在草垛边上。他疼得脸全变了形,嘴唇咬出血来。
苏花溪把刚才从这人身上搜出来的那块发黑的破木片,连同那只被水泡烂的半截字条,全数摊在旁边做桌子用的大青石板上。
她从裤腰的布袋里,摸出赵六之前交出来的那块带半个月亮浪纹的铜牌。
两样物件往一起一碰。边缘波浪形的纹路,连带着月牙尖角上那道细细的窄痕,严丝合缝地对上了。没有半点误差。
“北坳换船。”苏花溪捏着字条残片,走到黑衣人面前,半蹲下身,“你身上的字条写着北坳第二潮。那边的船什么时辰来接应?走哪条水道?”
黑衣人死死闭着嘴,连气都不敢喘大声。
苏花溪懒得废话。她直接抓起腰间那把沉重的铁柄管钳,“当”的一声闷响,管钳手柄硬生生敲在黑衣人没断的那条左小腿骨边缘。
“你嘴硬。”她站起身,对着外头喊,“老刘头,去提半桶煮沸的贝胶来,扒开他的嘴,直接往肚子里灌。”
那沸胶倒进去连肠子都能烫熟。黑衣人吓得浑身哆嗦,脸贴着泥地嚎叫:“我说!我说!第二潮来收后坡地里的活苗,还有你们新熬的胶样和铁件。接应的船只认水底下的钉子,船底有三道生锈的旧钉,见钉放板,绝对错不了!”
谢稻坐在木桩上,没看那个黑衣人。他的视线穿过地上的杂草,直接落在黑衣人那双滴水的破布靴子上。
靴子底边糊着一层极厚的黑砂,借着微弱的火光看过去,里头透着粗大的盐碱颗粒。
“他走过北坳崖底的盐泥滩。只有那地方长年不见日光,才有这种死沙。”谢稻声音冷硬,直接给出结论。
苏花溪把管钳重新插回腰间绑带里,把那块木片收好。“梁文昭的后路留得深。他在这边炸水窟窿,全是为了给北坳的黑船打掩护。”
她盯着那黑衣人,脑子里飞快盘算这笔账。“咱们现在去后滩修死那道门,两日内我必须保住后坡这七八亩育苗田。顺着这黑砂的源头,去北坳把第二潮的真正入口挖出来。把他们船上的精钢货底全拔了,才能换大钱买粮食。”
她大步跨出干棚。外头风大得很,火把被吹得呼呼作响。
盐场里两三千口子人刚逃过一劫,正三五成群瘫在泥地上喘气。
苏花溪拍了拍手,嗓门大得惊人:“葛二!带十个力气大的,去死盯着新闸门的水位!带上两指粗的量水标。偏一寸立刻来报!”
“中!”葛二抓着生铁棍,点了几个人就往水沟边上跑。
“老刘头!贝胶锅子别熄火,叫几个婆娘去添柴。明天要刷铁船板,胶水不能断!”
“程匠头!带你手底下那帮懂石头的,拿炭笔把生铁桩子松动的地方全画上记号!缺了哪个木楔子补哪个!”
活儿全都指派下去,长工们打着自制的松明火把,推着破旧的独轮车,满滩涂开始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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