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照旧打窝子,别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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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坡上的海风打着卷儿刮过来,吹得荒草贴在泥皮上沙沙作响。
那艘三桅老船在浓雾里只露了个黑影子,连带着船头挑着白风灯的蓑衣人,转眼就被卷上来的白浪抹了个干净。谢稻收回铜镜,掌心攥着长刀,靴子往前踏了半步,左手手背上的青筋直往外凸。他盯着海面,牙根咬得发响:“南潮口水浅,他们的大船进不来,必然要换小艇靠岸。我带黑脸和周青沿礁石滩摸过去,抄他们的后路。”
苏花溪跨步上前,右手铁管钳横过来,结结实实压在他的刀格上。生铁撞着生铁,发出一声闷响。
“追什么?”苏花溪眼皮都没掀一下,“人家站在船头上张开四根手指头,就是算准了咱们能看见。你这一拔刀带着人扑过去,正中下怀。对方见咱们急着追,下回留给你的就不是一只探路的空箱子,而是满滩的倒须铁钉。”
谢稻胸口起伏了两下,左手拇指顶着刀镡硬顶着管钳,终究没拔出来。他闷着声把刀收回鞘内,低头不吭声了。
苏花溪转头朝院里喊话:“程匠头,水车轴承里的咸泥掏干净没有?掏干净了赶紧加桐油!葛二,把晒盐台上的破席子拉开,今天日头好,把昨儿接的那两池粗卤水全晒干。老刘头,灶膛的火别灭,继续熬第二锅!”
大伙儿原以为出了天大的祸事,见东家神色平平,手里的家伙什立刻动了起来。拉风箱的呼哧声、敲铁钉的当当声,转眼把盐滩的慌乱压了下去。
苏花溪单手拎起那个黑油布木箱,快步跨进后院柴房。柴门合上,落了木栓。
她把那十几片串在一起的旧竹牌解开,铺在干草堆上。她从怀里掏出半张浸过淡墨的桑皮纸,拿硬木炭条顺着竹牌上的刻槽仔细拓印。炭黑在纸上留下一道道粗细不同的黑印子。乙一、乙二、乙三的潮槽水线刻度不过两尺半,到了乙四,刻度猛地拉深到五尺开外,比前头深了整整一倍。
“能吃下五尺水,难怪三桅青头船敢往里扎。”苏花溪捻起一块竹牌,指甲刮了刮牌背。竹牌背面沾着一层发暗的青灰色细粉,抠下一小撮搁在掌心,倒了半滴井水。粉末遇水没化开,黏糊糊地结成一团硬胶皮,扯都扯不断。这是海商封舱底漏水特用的青灰鱼皮粉。大船压舱装的不是干草,是沉甸甸的死货。
苏花溪推开柴门走出来。西侧泥地上,葛二正挑着一担刚滤出来的劣质苦盐往废坑倒。这盐发灰发黄,苦涩味重,是洗沉淀池底子淘出来的渣盐。
“放下。”苏花溪叫住葛二,“挑到南滩官道口去,倒在路边的大竹筐里,就堆在显眼处。”
葛二愣了一下:“东家,这苦盐连腌烂鱼都没人要,挑去官道做啥?”
“做啥?卖钱!”苏花溪声音提得老高,扯着嗓门往院门外传,“昨儿晚上第三槽漏了泥水,好好的精盐全让陈年烂根泥给串了味。这几筐盐卖不上价,便宜出,三文钱一斗!谁要是能收,盐场把干石洞里剩下那半截母株的烂泥也当添头送了,咱们换生铁打新水车!”
黑脸船工常年在水上漂,脑子转得飞快。他抄起破竹耙往盐堆里一插,跟着大声嚷嚷:“可不是么!费了老鼻子劲熬出来的,全让泥给糟蹋了!老刘头,把那条断了桨的破盐船拖出来补补,明儿要是换不来铁钉,咱拉着这船烂泥烂盐去白礁潮市碰运气!”
谢稻正站在井台边用单手洗包扎的布条。他听见“盐船”两个字,手里的布条啪嗒落进木盆里,溅了一裤腿水花。
他擦着手走过来,站在苏花溪身侧,眉头拧成死结:“白礁潮市鱼龙混杂,私盐贩子杀人不眨眼。你打算自己押船当诱饵?”
苏花溪弯腰抓了一把粗盐,拍了拍手上的灰沫子:“谁说我要去潮市?饵洒在门前,鱼自己会游过来。”她扫了一眼谢稻缠满粗麻布的右膀子:“再说了,就算要押船,你这一身伤,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拖到市面上能卖几个大钱?”
谢稻被噎得半天没说出话来。他下巴绷得死紧,一言不发地走上前,左臂一弯,单手将苏花溪脚边那个装满烂盐的重竹篓硬生生提了起来,稳稳架在腰胯上。
“饵场我来守。”谢稻咬着牙撂下一句话,提着竹篓大步朝南滩走去,军靴在碎石路上踩出沉闷的咯噔响。
晌午刚过,日头毒辣辣地烤着盐滩。
院外的老榆树底下,一只缺了尾巴毛的黑公鸡扑棱着翅膀跳上柴垛,伸着脖子喔喔叫了半声就停了,缩着脑袋躲阴凉。
通往白礁的土路上走来一个干瘦汉子。那汉子头上扣着一顶破草帽,挑着两只空箩筐,脚下草鞋磨得只剩半截麻绳绑在脚踝上。正是前几日在白礁潮市见过的烂盐贩子。
瘦汉在南滩盐筐前停了脚,伸出黑黢黢的指头捻了一撮苦盐放嘴里抿,眼睛却一个劲儿往西侧苗棚里瞟。
“苏东家在吗?”瘦汉扯开公鸭嗓。
苏花溪手里拿着记工分的烂木板,从苗棚阴影里走出来:“买盐按筐算,概不赊账。”
瘦汉堆起满脸笑,露出发黄的门牙:“听说盐场出了岔子,泥水倒灌,坏了精盐?俺走村串巷卖腌菜,不在乎苦味。东家要是肯把那几筐染了根泥的底子盐全包给俺,俺出四文钱一斗收。不过……听说这盐混了能活命的宝泥,俺想瞧瞧那母株到底是个什么模样,回去也好跟买主吹嘘。”
谢稻提着两袋用草绳绑好的粗盐走过来,沉重的盐袋重重砸在泥地上,扬起一片尘土。他目光像冰碴子一样落在瘦汉脖颈上,身子微微侧偏,将苏花溪挡在大半个阴影后头。
苏花溪没接瘦汉的话茬。她从腰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当着瘦汉的面,在纸上画了个圈,又拿炭笔在上头飞快划拉了几笔,塞进身旁那只待称重的盐筐底。
那草纸的一角露在外头,上头清清楚楚写着六个小楷细字——“乙四,今夜二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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