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新帝震怒(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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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狩三年十一月初一,朔风卷着碎雪,拍在太极殿的朱红宫墙上,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朝鼓三通敲罢,余音还在殿檐下打着旋儿没散,文武百官已按着品级鱼贯而入。
金砖凉得刺骨,靴底踏上去几乎听不到声响,文左武右两列站定,满殿只剩铜鹤香炉里沉香烟丝缓缓攀升的细碎声响。
往日朝会总有人悄悄交头接耳,今日却连咳嗽声都压得极低——所有人都清楚,今日这朝会,怕是要见血。
赵崇和那五千禁军战败的消息,昨日就顺着宫墙根的风,吹进了大半朝臣的耳朵里。
五千朝廷精锐,打着巡查盐务的旗号去西境,结果主将被生擒,全军折损殆尽,最后还被西境防御使秦默礼送回京。
这事说出去荒唐,落在实处,就是结结实实一巴掌,扇在新帝秦璋的脸上,也扇在整个朝廷的脸面之上。
御座之上,秦璋端坐如雕像,只有紧攥着龙椅扶手的指节,泛出一层毫无血色的青白。
他昨夜几乎没合眼。
赵崇一被押进帝都,就被秘密接入宫中,在偏殿跪了整整两个时辰,把乌鸦谷一战的始末磕磕绊绊说了个干净。
虽说全程按着秦默奏疏里的口径,一口咬定是遭遇了悍匪,可赵崇那身被划破的甲胄、脸上未消的淤青、说话时躲闪的眼神,骗不了人。
什么悍匪能把五千禁军打得连还手之力都没有?什么悍匪能活捉禁军主将,还能精准地把人完好无损送回来?
秦璋闭了闭眼,胸腔里的怒火像被压住的火山,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比谁都清楚,哪里有什么悍匪。
那五千禁军,本就是他派去敲打秦默的——借着巡查盐务的由头,去西境抓秦默的错处,最好能就地收了他的兵权,把这颗边陲钉子拔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秦默不仅敢还手,还把五千人全给吞了。
更狠的是,吞了之后,他非但没杀一人,反倒给所有人治了伤、发了冬衣和盘缠,客客气气送回帝都,附上一封措辞谦卑到极致的奏疏,口口声声说自己“救驾有功”,托陛下洪福才击溃匪众。
这哪里是请功。这是把他的脸面撕下来,踩在泥里碾了几遍,再恭恭敬敬地捡起来递回给他。
“宣奏。”
秦璋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一股淬了冰的冷意。
殿内当值的门下侍官浑身一凛,连忙上前一步,展开秦默送来的奏疏,清了清嗓子高声宣读。
恭敬的词句在空旷的大殿里一字一句传开,满篇都是“臣惶恐”“陛下圣明”“托陛下天威”,把禁军惨败说成了偶遇悍匪、力战不敌,又把自己的伏击说成了率军驰援、救众将于危难之中,最后写明已将所有被俘将士、缴获军械尽数清点送还,请朝廷查收。
侍官的声音越读越干,到最后救驾有功四个字出口时,他自己都觉得喉咙发紧,下意识地垂低了头。
大殿里静得可怕。
站在前排的老臣垂着眼,目光死死钉在面前的金砖缝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中层官员们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里全是心知肚明的荒谬——五千禁军精锐,去巡查盐务能遇上灭顶的悍匪?
说出去谁信?可再荒谬,这话是秦默说的,是写在给朝廷的正式奏疏里的。
他没反,没抗旨,没说半句朝廷的不是,反倒把功劳全算在了皇帝头上。
谁要是跳出来说这是假的,说秦默打败了禁军,那首先就得问:禁军为什么会和防御使的人马打起来?是朝廷授意的吗?若是朝廷授意,那输了就是技不如人,还有脸问责?
这是个死局。明晃晃的阳谋,偏生所有人都解不开。
武将队列里,镇国将军李嵩腮帮子绷紧,手已经按在了笏板上,想出班请命发兵西境,讨回这个公道。
可他刚动了动肩膀,就被身侧的老将按住了胳膊。
老将军微微摇头,眼神里带着警示——现在跳出来,等于坐实了朝廷蓄意挑事,陛下的脸面往哪儿搁?
李嵩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终究还是把手收了回去,指节攥得发白。
“啪——”
一声脆响骤然炸开在御座方向。
秦璋猛地一掌拍在御案上,案上的端砚震得跳了半寸,浓墨溅出一滴,落在明黄色的御旨边角,晕开一团刺目的黑。
他霍然站起身,龙袍下摆扫过案角,带得纸笔哗啦作响。
年轻的帝王脸色铁青,眼底爬满了红血丝,声音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暴怒:“好一个救驾有功!好一个击溃悍匪!”
“朕的五千禁军,朝廷精锐,去一趟西境,就被悍匪打得全军覆没,连主将都成了阶下囚!”他抬手往殿外的方向一指,指节都在抖,“他秦默把人好好送回来,说这是救的!他当朕是三岁孩童,当满朝文武都是瞎子吗?!”
怒火卷着话音砸在殿内,撞在梁柱上,又弹回每个人的耳朵里。
百官齐齐躬身,笏板贴紧胸口,没人敢接话。
谁都知道皇帝在气头上,谁接话谁倒霉。
说秦默有罪,得拿出证据,可秦默的奏疏滴水不漏;说秦默没错,那就是往皇帝的火上浇油,当场就得被治个忤逆之罪。
秦璋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殿内,扫过一张张低垂的脸,最后重重落在了前排最中间的身影上。
“谢明远。”
丞相谢明远应声出列。
他步履平稳,手里的象牙笏板端得端正,躬身行礼时脊背也保持着合适的弧度,既不失礼,也不显谄媚。
“老臣在。”他的声调平缓,听不出半分慌乱,也没有半分迎合。
“你说。”秦璋咬着牙,“此事该如何处置?”
谢明远缓缓直起身,抬眼时眉眼依旧淡静,像是完全没感受到皇帝周身的怒火。
他略一沉吟,开口字字清晰:“陛下息怒。老臣以为,秦默的奏疏言辞虽恭,其中确有诸多疑点。禁军乃天子亲卫,素以精锐着称,寻常匪寇绝无可能将其击溃至此,此事理应彻查。”
这话一出,不少官员暗暗点头——果然是丞相,先顺着皇帝的话说,不逆龙鳞。
可紧接着,谢明远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只是,秦默此番以救援禁军为名,将士卒与军械尽数送还,于法度上并无过错。若未查实便贸然治罪,恐天下人议论,说陛下赏罚不明、恩将仇报,反倒寒了边将之心。”
殿内又是一阵细微的骚动。
这话说得软,分量却重。
明着是替朝廷名声考虑,实则是把秦璋的路堵死了——想治罪?可以,先拿出证据。
拿不出证据就治罪,那就是皇帝理亏,传出去丢的还是朝廷的脸。
谢明远心里比谁都清楚。
秦璋刚登基,急于立威,想拿秦默开刀震慑边将,这本是帝王常术,可错就错在太急、太蠢,五千人派出去,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就折了。
如今这局面,秦默占着名分大义,硬来只会让朝廷更被动。
而他自己,既不想让秦璋借此事坐稳皇位、收拢兵权,也不想让秦默真的被逼反、搅乱朝局。
两边平衡着,才最符合他谢家的利益。
核查,就是最好的缓兵之计——查得慢一点,两边都有台阶下,他也能趁机把手伸进西境。
秦璋攥着扶手的手更紧了,指节泛白。
他盯着谢明远,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显然是怒到了极点。
可他也清楚,谢明远说的是实话。
他不能就这么治秦默的罪。
至少现在不能。
总不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承认自己派禁军是去收拾秦默的,结果输了吧?
那他这个皇帝的脸面,就真的彻底丢尽了。
“那依丞相之意,就这么算了?”秦璋的声音冷得掉冰碴。
“老臣不敢。”谢明远再次躬身,“老臣建议,先遣专员前往西境,以核查盐务、安抚边军为名,查实此事始末。待证据确凿,再做定夺不迟。”
核查。
轻飘飘两个字,却把这事往后拖了下去。
拖得越久,热度越散,到最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也不是不可能。
秦璋当然听得出其中门道。
可他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
他沉默了许久,殿内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最终,他重重地哼了一声,重新坐回龙椅,语气里带着咬牙切齿的隐忍:“好。就依丞相所言,派员核查!朕倒要看看,他秦默能编出什么样的花来!”
“退朝。”
这两个字几乎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
秦璋说完便拂袖起身,转身走入后殿,连个缓冲都没给,留下满殿官员面面相觑。
直到皇帝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后,百官才直起身,三三两两地往殿外走,压抑了许久的议论声,这才低低地响了起来。
“唉,这叫什么事……五千人啊,就这么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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