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新帝震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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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了还算好的,人家给送回来了,这才是最难受的。打又打不得,罚又罚不得,这哑巴亏,陛下是吃定了。”
“秦默也真是胆大包天,连禁军都敢动,动完还敢送回来,就不怕朝廷秋后算账?”
“怕什么?人家占着理呢。奏疏写得滴水不漏,你拿什么算账?”
户部的几个官员走在最后,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他们心疼的不是脸面,是钱粮——秦默连被俘士卒的冬衣、路费都给发了,朝廷连个克扣的由头都找不到,反倒还要补发这五千人的军饷,平白添了一笔开销。
兵部的官员则在低声估算西境的兵力。
能全歼五千装备精良的禁军,还没付出多大代价,秦默手里的边军,少说也有两三万,而且战力远超寻常边军。
这个数字,想想就让人心里发沉。
人群里,几个御史走在一处,脸色都不太好看。
他们是言官,本职就是弹劾纠察,可今天这事,他们竟连弹劾的由头都找不到。
说秦默欺君?人家奏疏写得恭恭敬敬;说秦默拥兵自重?人家把人都送回来了,连军械都没扣。
几人正低声说着,就见廊下靠着柱子站着个人,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胡饼,见他们过来,抬了抬手算是打招呼。
是左拾遗方如晦。
这人四十余岁,面容清癯,颌下三缕长髯,身上的青色官袍洗得有些发旧,一看就是清贫惯了的。
他官阶不高,只是从五品,可在言官圈子里威望不小——博闻强识,秉性刚直,从不攀附权贵,也不结党营私,说出来的话向来公允,没人不信服。
“方大人也在这儿避风呢。”一名御史拱手笑道,“方才朝会上,可把咱们都憋坏了,满肚子话没处说。”
方如晦咬了一口胡饼,就着冷风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慢悠悠地开口:“憋坏了?我看诸位是没想明白吧。”
几人一愣,对视一眼,下意识地凑了过去。
“方大人这话怎么说?”
方如晦抬眼往殿门方向扫了一眼,见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捻着胡须,语气随意得像拉家常:“诸位大人都是明眼人,就没想过一个最简单的问题?”
“什么问题?”
“五千禁军,甲胄齐全,训练有素,就算是遇上匪寇,何至于全军覆没?”方如晦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若西境真有这么厉害的悍匪,盘踞一方,打家劫舍,那秦默能在西境站稳脚跟,守着那片地方好几年,还能腾出手来救了禁军,岂不是说明,他比那悍匪还要能打?”
几名御史面面相觑。
这话他们不是没想过,可没人敢往深了说。
秦默比悍匪还能打,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西境的兵权,已经彻底握在他手里了,朝廷根本管不动。
有人迟疑着开口:“方大人的意思是……秦默他拥兵自重,早有反心?”
方如晦却笑了,摇了摇头,反倒反问了一句:“拥兵自重?他要是真想反,会把俘虏的禁军将士都好好送回来?”
他顿了顿,掰着指头数:“我听人说,被俘的士卒不仅没受虐待,反倒都治了伤,走的时候每人发了厚冬衣,还发了路费盘缠。连主将赵崇,都没受半分折辱,完完整整送回来了。”
“诸位想想,历朝历代,哪有乱臣贼子是这么做事的?”他目光扫过几人,语气平淡却有力,“真要是反贼,杀了俘虏祭旗都来不及,还管你穿不暖、有没有路费?一个肯给对手发盘缠的人,怎么看,也不像是要谋反的样子。”
风卷着雪沫子吹过廊下,几人都没说话,低着头琢磨着方如晦的话。
是啊。如果秦默真有反心,何必做这些?杀了五千禁军,占了西境自立,朝廷一时半会儿也拿他没办法。
可他非但没这么做,反倒把人全送回来了,姿态放得极低,处处给朝廷留面子。
这哪里是反贼,这分明是……朝廷咄咄逼人,人家只是还手了,还没把事做绝。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几人心里都是一惊。
再想起朝会上皇帝那副暴怒的样子,忽然就觉得,这事未必是秦默的错。
“那……那他图什么?”另一名御史忍不住问,“打了禁军,又把人送回来,图什么?”
“图什么?”方如晦笑了笑,把最后一点胡饼塞进嘴里,“边将所求,不过是自保罢了。朝廷把刀架到人家脖子上了,总不能让人家乖乖伸长脖子等着挨刀吧?打疼了,再给个台阶,就是告诉朝廷:我不想反,但也别惹我。”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算是极透彻了。
几名御史脸上都露出恍然的神色,再看向宫墙深处的眼神,就多了几分复杂。
方如晦拍了拍衣襟上的饼渣,拱了拱手:“行了,我就是随口闲聊,诸位也别往心里去。这天寒地冻的,赶紧回衙署吧,别冻着了。”
说完,他便转身沿着廊下缓步离开,脚步从容,仿佛刚才那番话真的只是随口唠嗑。
走出十几步远,他背对着众人的脸上,才极淡地掠过一丝笑意,转瞬即逝,又恢复了那副耿直刻板的样子。
阁主交代的事,办妥了。
他没看见,也没察觉,就在他说话的时候,廊下不远处,两个毫不起眼的人,把这番话一字不落地听了去。
一个是缩在灯笼架旁的小内侍,穿着灰扑扑的内侍服,刚才一直在假装整理灯笼绳。
方如晦一行人刚走,他就飞快地直起身,左右扫了一眼,猫着腰顺着宫墙根往后宫的方向走,脚步又快又轻,没一会儿就消失在了拐角处。
那是东宫的人。这番话,很快就会传到秦璋耳朵里。
而在另一侧的冬青丛边,一个拿着扫帚的老宦官,慢悠悠地扫着地上的落叶,扫帚扫过地面的节奏始终没变。
直到方如晦的身影彻底走远,他才停下手里的动作,直起腰,面无表情地掸了掸身上的灰尘,转身往宫内的相府值房方向而去。
那是谢明远的人。
同样一番话,将顺着两条完全不同的路径,在最短的时间内,分别传到秦璋和谢明远的耳朵里。
一个会因此更忌惮秦默,一个会因此重新评估秦默的分量。
而朝堂之上那些正直的言官们,心里也已经悄悄埋下了一颗种子——秦默,或许并非传言中那般狼子野心。
同一时刻,帝都城南,一条深巷里的茶馆雅间。
炭盆里的银炭烧得正旺,烘得屋里暖意融融。窗台上摆着一盆冻梅,花苞紧实,透着点清冽的香气。
沈清秋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茶盖轻轻搭在盏沿,水汽氤氲了她的眉眼。
“阁主,朝会那边传来消息了。”下属躬身站在下方,低声禀报,“陛下震怒,当场拍了御案。谢丞相提议派员核查,此事暂且按下。方大人也按计划,在廊下和几位御史说了那番话,东宫和相府的眼线都听见了,没露出破绽。”
沈清秋指尖轻轻搭在茶盏上,温度透过瓷面传过来。
她没有抬头,目光落在窗外巷子里落了雪的瓦檐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从来没指望方如晦在朝堂上振臂一呼,替秦默辩白。
那样太蠢,不仅救不了秦默,反倒会把方如晦这枚闲棋直接暴露,落个结党营私的罪名。
真正的舆论,从来都不是喊出来的。
是在茶余饭后、廊下闲聊里,一句看似无心的话,一个顺理成章的疑问,让听的人自己去想,自己去琢磨。
等他们想通了,念头就扎了根,比说一百句好话都管用。
方如晦这个人,选得最是合适。他清流出身,刚直之名满朝皆知,从不站队,谁的面子都不卖。
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没人会觉得是收了好处、替人说话,只会觉得是他自己的判断。
这颗种子今天种下去,或许现在还不起眼。
可等再过些日子,等朝廷真的派人去西境核查,等秦默在西境开荒屯田、开通边市、修缮提拉渠的政绩一桩桩传回来,这颗种子就会生根发芽。
到那时,朝堂之上再有人想构陷秦默谋反,先就有一大批人站出来说“不可能”。
“核查使臣的人选,盯紧一点。”沈清秋收回目光,轻轻吹了吹茶面的浮沫,语气淡静,“谢明远肯定会塞自己的人进去,陛下也会派心腹。把两个人的底细都摸清楚,提前给西境传信,让东家早做准备。”
“是。”
“还有,”她顿了顿,指尖在盏沿上轻轻一点,“传信给西境,陛下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硬的来不了,大概率会从盐税、粮草、军械供给上动手,卡西境的脖子。让墨衡提前做好预案,边市、盐田、屯田都要盯紧,别出岔子。”
“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下属应声退下。
雅间里重归安静,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一声细碎的火星。
沈清秋看着茶盏里沉浮的茶叶,眼神沉静。
帝都这盘棋,才刚刚开始落子。
秦璋年轻气盛,急于立威,却沉不住气;谢明远老谋深算,处处算计,却只顾自家利益。
这两人,都算不上真正的对手。
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但她不怕。西境有秦默坐镇,有精兵良将,有源源不断的粮草赋税;帝都有天机阁的情报网,有埋了多年的暗线,有一步一步算好的棋局。
他在前方开疆拓土,她在后方稳住朝堂。
这一局,谁输谁赢,还远没到定数的时候。
窗外的雪又下大了些,纷纷扬扬落满了青瓦。茶盏里的热气缓缓升腾,模糊了窗棂上的冰花,也模糊了帝都沉沉的天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