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隐士入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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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狩三年十一月初三,夜半。
帝都皇城被浓稠的夜色裹得密不透风,东偏殿外的白幡被朔风卷得猎猎作响,像是无数只惨白的手在半空乱抓。
殿内烛火跳个不停,将四壁的白幔映得明暗不定,浓郁的安息香混着苦药味、还有一丝极淡的腐朽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太医院院正李嵩跪在梓宫旁,指尖死死扣着太上皇秦桓的腕脉,额头上的冷汗顺着沟壑纵横的脸往下淌,
滴在明黄色的御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身后站着七八名御医,个个垂着头缩着肩,大气都不敢出。
太医院所有的方子都用遍了,太上皇的脉息细得像风中游丝,时断时续,瞳孔散得对光毫无反应,按大凛丧制,早已可以着手准备入殓事宜。
殿角的铜壶滴漏“嗒、嗒”地响,每一声都像敲在众人的心尖上。
内侍们躬着腰贴墙站着,连眼皮都不敢抬,整个偏殿里,只剩更漏声和李嵩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偏殿外的廊下,新帝秦璋负手而立,玄色龙纹常服的下摆被风掀起一角。
他盯着殿门的方向,下颌线绷得死紧,攥在身后的双手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没人知道他此刻心里翻涌的不是悲痛,是急不可耐的焦躁。
之前太上皇昏厥不醒,他以皇太子身份奉遗诏登基,改元永熙,尊秦桓为太上皇。
登基大典办得仓促,龙椅还没坐热,朝中三位手握实权的顾命大臣就联名上折,说要等太上皇“大行”之后再行正式册封,话里话外都透着对他的不服。
他刚把几个最刺头的老臣明升暗降调离中枢,连丞相谢明远的相权都设法削了三成,正准备趁热打铁把禁军和六部全换成自己的心腹。
可偏偏,太上皇这口气就是不断。
拖一天,那些守旧老臣就多一天串联的由头;拖一天,他屁股下的这把龙椅就多一分不稳。昨天还有十几个御史台的老顽固跪在宫门外,哭着要进太极殿侍疾,明着是尽忠,暗地里谁不知道是想确认太上皇的死活,好给他这个新帝扣上盼父早死的不孝帽子。
“废物。”秦璋盯着殿门,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一群太医院的饭桶,连个痛快都给不了。”
身边的总管太监王德全吓得一缩脖子,连忙低下头,半个字都不敢接。
就在这时,一名小内侍连滚带爬地跑过来,“噗通”跪倒在地,声音发颤:“陛下!丞相谢大人求见,说、说带了一位隐世的高人,精通岐黄之术,或许能为太上皇续命!”
秦璋几乎要骂人,腹诽:“隐士?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往宫里带?谢明远是老糊涂了?”
他第一反应就是拒了。
什么隐士神医,多半是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
可话到嘴边,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不行。
他现在最忌讳的就是不孝二字。
要是传出去,说他新帝登基,拦着人给太上皇治病,那些言官明天就能把奏折堆满他的御案,民间还不知道要怎么编排他。
更何况,谢明远亲自带来的人,他要是当众驳了丞相的面子,刚收拢的人心又要散大半。
秦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脸上扯出一抹极淡的、近乎虚伪的忧色:“既有高人,快请。”
他心里早就打好了算盘:这老道要是治不好,正好把锅扣在谢明远头上,说他举荐非人,惊扰太上皇灵驾,正好顺势撤了他的丞相之位。
要是真治好了……也没关系,一个病入膏肓的老头子,就算醒了,也是个瘫在榻上的废人,掀不起什么风浪。
片刻后,谢明远缓步走入廊下。
他一身素色官袍,须发半白,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半分焦灼,也看不出半分讨好。
他身后跟着一名老者,年约六旬上下,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竹杖。
老者走得不快,竹杖点在金砖上,发出“笃、笃”的轻响,明明走在森严的皇宫里,却像踏在深山的石阶上,周身带着一股与周遭格格不入的闲散与笃定。
殿外的侍卫下意识想去拦,被谢明远一个眼神制止。
走到秦璋面前,谢明远微微躬身:“陛下。臣寻访到一位青崖先生,医术通神,特带来为太上皇诊治。”
那青崖先生却站在原地,竹杖拄地,只是微微颔首,丝毫没有跪拜的意思。
“大胆!”王德全尖着嗓子喝了一声,“见了陛下,还不跪拜行礼!”
青崖子抬了抬眼,目光扫过秦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贫道方外之人,不拜尘俗王侯。今日入宫,只为救人,不是来行礼的。”
“你——”王德全刚要发作,被秦璋抬手拦住。
秦璋盯着青崖子,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不耐。
他本就不信什么隐士神医,见对方如此倨傲,心里更是不悦。
但眼下还要做戏,他便压着火气,摆了摆手:“无妨。先生世外高人,不必拘礼。太上皇龙体垂危,还请先生出手。”
谢明远看了秦璋一眼,没说话,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青崖子也不客气,拄着竹杖,径直走进了偏殿。
殿内的御医们见谢明远带着个老道进来,都面露诧异,随即便是掩饰不住的不屑。
李嵩更是皱紧了眉头,站起身来,语气带着几分倨傲:“谢丞相,太医院一众御医都束手无策,一个江湖术士,能有什么办法?若是惊扰了太上皇圣体,这个责任谁担得起?”
青崖子没理他,径直走到梓宫边,低头看向躺在里面的秦桓。
太上皇面色蜡黄,嘴唇干裂起皮,胸口几乎没有起伏,看着和死人没什么两样。
青崖子俯身,先是翻开秦桓的眼睑看了看瞳孔,又嗅了嗅他唇边的气息,动作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李嵩在一旁冷笑着撇嘴,心里已经等着看这老道出丑。
他行医四十余年,连他都救不回来的人,这老道要是能行,他把头拧下来当球踢。
青崖子直起身,伸出两指,搭在了秦桓的腕脉上。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青崖子的手上,等着他说出那句无力回天。
秦璋斜靠在殿门旁的柱子上,双手抱胸,嘴角噙着一抹嘲讽的笑。
他已经想好等下怎么开口了,既要显得悲痛万分,又要顺理成章地把谢明远敲打一番。
一息。
两息。
三息。
青崖子的手指始终搭在脉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
他收回手,语气平淡,却像一道惊雷炸在殿内:“还有救。”
“胡说八道!”李嵩当场就变了脸色,厉声呵斥,“太上皇脉息已绝,明明已是油尽灯枯之相!你这老道妖言惑众,是想欺君罔上吗?!”
其他御医也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指责青崖子一派胡言,说他是想骗赏钱的江湖骗子。
青崖子懒得跟他们争辩,只抬眼看向秦璋:“陛下,信与不信,全在你一念之间。贫道只问一句,让不让治?”
秦璋直起身,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看着青崖子镇定的样子,心里竟莫名咯噔了一下。但他很快压下那点异样,冷声道:“治。但若是太上皇有半分差池,朕要你项上人头。”
“可以。”青崖子答得干脆。
他伸手入怀,取出一个灰布包,放在梓宫边缘的小几上展开。
布包里整整齐齐排着一排银针,长短不一,针身泛着冷冽的银光,一看便非凡品。
殿内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青崖子捻起一根最长的银针,指尖稳如磐石。下一秒,他手腕微沉,银针精准刺入秦桓颈侧的穴位,深度分毫不差。
紧接着,第二针、第三针……他的动作快得惊人,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从容,每一针落下都稳准狠,没有半分迟疑。
不过片刻功夫,十几根银针便齐齐扎入秦桓头颈与胸口的要穴,针尾微微颤动,发出细密的嗡鸣。
李嵩看得眼睛都直了,脸上的不屑渐渐变成了震惊——他行医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如此精准凌厉的针法,甚至有几个穴位,他连听都没听过。
最后一根针,对准的是百会穴。
青崖子指尖捻动银针,缓缓旋入,待针身没入大半,他指腹微微一震。
就在这一瞬间,躺在梓宫里的秦桓,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
“咳——”
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咳嗽,从秦桓干裂的唇齿间溢出来。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瞪大眼睛看着梓宫里的太上皇,像是见了鬼一样。
李嵩张着嘴,手里的脉枕“啪嗒”掉在地上,他都浑然不觉。
秦璋脸上的嘲讽笑容彻底僵住,瞳孔骤然收缩,抱在胸前的手猛地松开,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怎么可能?!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这四个字在反复轰鸣。
明明已经是踏进鬼门关的人,怎么可能咳出来?!
秦桓又咳了两声,气息虽然依旧微弱,却明显比刚才稳了许多,蜡黄的脸上,竟隐隐透出了一点血色。
青崖子抬手,飞快地将银针一根根取下,动作依旧利落。
收完最后一根针,他才直起身,看向呆立在一旁的李嵩,语气平淡:“去熬一碗参汤,温的,少放参,多放枣仁。半个时辰后喂下去。”
李嵩愣了两秒,才如梦初醒,连声应着,慌慌张张地转身就去吩咐人熬汤,连跟秦璋行礼都忘了。
秦璋回过神来,脸上的神色变了又变。
震惊、恼怒、忌惮、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几种情绪在他脸上轮番闪过,最后被他强行压了下去,硬生生挤出一抹笑容。
他快步走上前,目光落在秦桓脸上,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欣喜与激动:“先生真乃神医!妙手回春,实乃我大凛万民之福!朕必有重赏!”
话说得漂亮,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此刻心里有多憋屈,多恼火。
本来板上钉钉的事,硬生生被这老道搅黄了。太上皇醒了,他那些清洗朝堂的计划全都要搁置,那些被他明升暗降的老臣,说不定转头就要抱团上书,请太上皇临朝听政。
青崖子将银针收进布包,揣回怀里,闻言只是淡淡颔首:“陛下言重了。贫道只是略尽绵力。太上皇本源大亏,郁结于心,痰迷心窍,方才只是暂时疏通了经络,逼出了堵在喉间的老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秦璋,语气意味深长:“太上皇元气已伤,三月之内,必须静心静养。不可见朝臣,不可批奏章,更不可劳心费神。若是再动了心神,导致本源溃散,便是大罗金仙下凡,也救不回来了。”
秦璋心里猛地一跳。
三月?不能见朝臣,不能批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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