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除夕守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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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狩三年,除夕。
北境,定远城。
没有灯笼红绸,没有爆竹喧天,更没有阖家围坐的暖席。
整座城池像一头伏在雪原上的孤兽,在黑沉沉的夜色里喘着粗气。
城墙根的积雪堆得半人高,被夜风刮得泛起雪雾,打在雉堞上沙沙作响。
城头上每隔十步架着一堆篝火,干透的胡杨木烧得噼啪炸响,橘红色的火光舔着暗沉沉的夜空,把值守士兵的影子投在青灰城砖上,拉得歪歪扭扭,随着火舌晃来晃去。
巡逻的兵卒踩着积雪走过,甲叶碰撞发出细碎的叮铃声,混着远处雪原上传来的狼嚎,更衬得四下里静得发慌。
风里裹着冰碴子,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士兵们裹着打了补丁的棉甲,下巴埋在冻硬的围脖里,只露出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城外的黑暗——谁也说不准,蛮族会不会趁着除夕守岁松懈,摸上来偷袭。
定远城被围了大半年,城里的粮草、柴薪、药材早就见了底。
若不是三个月前秦默带着玄甲营驰援,劈开蛮族的包围圈,这座孤城恐怕早就成了马蹄下的废墟。
可即便围解了,日子也没好过多少。
城外的官道全被蛮族游骑封死,后方的补给迟迟运不上来,所有人都在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除夕?对守城的兵卒而言,不过是又一个要攥紧兵器、熬到天亮的寒夜。
秦默没在府衙的暖阁里待着。
他穿了件半旧的玄色冬装大氅,料子是最普通的粗麻布,里面絮着厚棉,看着和军中校尉的装束没两样。
身后只跟着两名亲兵,都穿着寻常士兵的棉甲,没打旗号,没摆仪仗,就这么顺着结冰的马道往城墙上走。
台阶上的积雪被踩实了,结着一层薄冰,滑得很。
秦默脚步稳得很,手扶着冰冷的城砖借力,一步一步往上走。
雪粒落在他的发梢眉峰,很快结了层细碎的白霜,他也不在意,目光扫过两侧的哨位,把每一处的掩体、兵器、士兵状态都收进眼底。
第一个哨位的值守士兵是个年轻后生,看着不过十六七岁,手里攥着长矛,矛尖结了层冰壳。
他听见脚步声,猛地转过身,看清来人的脸,瞬间慌了神,手忙脚乱就要单膝跪地,声音都发颤:“秦、秦大人!”
秦默伸手虚按了一下,脚步没停,走到他身边站定,目光先落在他冻得溃烂的耳尖上:“哪个营的?”
“回、回大人,北营左哨的!”小兵胸脯挺得笔直,紧张得指尖都扣进了矛杆的木纹里。
“夜里值守几个时辰?”
“三个时辰,到子时换岗。”
秦默伸手碰了碰他肩上的棉甲,指尖感受到布料下的厚度,又扫了眼他腰间鼓囊囊的干粮袋:“棉衣够不够厚?干粮还有多少?”
“够!够厚的!”小兵连忙点头,眼睛亮得像盛了星火,“军需处上周刚发了新棉絮,我们都自己缝进衣服里了,一点不冷!干粮还有半块麦饼,留着后半夜垫肚子。”
“家是哪儿的?家里有信来吗?”
小兵挠了挠头,脸上露出点憨气的笑意:“家在南边淮县,上个月刚收到信,我娘说家里收成好,让我好好打仗,不用惦记家里。”
“好好守着,等北边太平了,就能回家看看。”秦默拍了拍他的胳膊,力道不重,却很扎实。
小兵站在原地,看着秦默的背影往前走,半天没回过神。
他旁边搭伴的老兵凑过来,压低声音道:“瞧见没?这就是咱们主帅。换了以前那些官老爷,谁管你耳尖冻没冻、家里有没有信?能正眼瞧咱们小兵一眼就不错了。”
小兵使劲点头,攥着长矛的手更紧了些,胸口里像揣了团火,连风刮在脸上都不觉得那么疼了。
一路往东走,秦默挨个哨位看过去。
有的哨位掩体被风雪刮塌了一角,他便停下来,弯腰搬起城砖,跟士兵一起垒补严实。
有的士兵手上长了冻疮,裂着血口子渗着组织液,他便叮嘱亲兵记下来,回头让医营多送些羊脂膏过来。
遇到腿上带伤还硬撑值守的老兵,他也不多说教,只让人记下来,往后排班多给半个时辰的休息。
没有慷慨激昂的训话,也没有高官厚禄的许诺,都是些碎得不能再碎的家常,却像篝火的温度似的,一点点渗进士兵冻透的骨头里。
跟着他的两个亲兵心里都有数——自家这位主帅,打从到了定远城第一天起,就没搞过特殊。
吃的是和士兵一样的麦饼野菜,住的是府衙最偏的一间厢房,连炭火都只点一盆。
旁人都说主帅该有主帅的排场,秦默却从来不当回事。
用他的话说,士兵在城头上啃冻饼喝雪水,主帅在暖阁里烤火吃肉,那这仗,打不赢。
走到东段城墙时,风更大了。
一堆篝火靠着城砖烧着,火边坐着个人,背对着城墙,手里攥着块麦饼,正低着头慢慢啃。
火光把他的侧脸映得明暗交错,额头上一道三寸长的旧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太阳穴,在火光下格外显眼。
是舒木儿。
这位北境军仅剩的副将,三任主将先后战死在城头,他带着残兵撑了一天又一天,硬生生把这座破城守到了秦默来援。
军中都说,舒副将的骨头,比定远城的城墙还硬。
秦默走过去,没出声,径直在他对面的青石板上坐下。
他从怀里掏出块冻得硬邦邦的麦饼,饼子表面结了层薄冰,磕一下能掉冰碴。
他伸手放在篝火边烤着,火苗舔着粗糙的饼皮,慢慢散出点寡淡的麦香。
舒木儿听见动静,抬头一看,手里的麦饼差点掉在雪地里。
他连忙撑着膝盖要站起来,嗓门粗哑得像砂纸磨过:“秦大人!末将不知您来……”
“坐着。”秦默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像钉了钉子似的,让舒木儿没法起身,“除夕夜,不讲那些虚礼。”
舒木儿愣了愣,最终还是坐了回去,手在粗布裤腿上蹭了蹭,有点局促。
他打了半辈子仗,跟过的主将一只手都数不过来,却从来没哪位主帅,会蹲在城墙上跟他一起啃冻麦饼,连个随从都不带。
两人都没说话,就着篝火烤饼。
风卷着雪粒从两人中间刮过,篝火的火苗晃了晃,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城砖上忽明忽暗。
麦饼烤软了一面,秦默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麦粉粗糙喇嗓子,他却面不改色,一口一口咽下去。
舒木儿盯着跳动的火苗,眼神有点发直。
他手里的麦饼烤得焦黑,边角都糊成了炭,他却像没察觉似的,攥得指节发白。
过了好半天,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被风沙磨出来的沙哑:“秦大人,末将有句话,憋在心里快烂了,不知当问不当问。”
“你问。”秦默语气平淡,又掰了块饼。
舒木儿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像堵着块冰。他没抬头,依旧盯着火堆,像是要从火焰里烧出个答案来:“您说……帝都那头,是不是真的早就把北境、把我们这些人,都忘了?”
这句话出口,风好像都停了一瞬。
舒木儿的喉结滚了滚,声音里带着点压抑不住的颤:“末将在这儿守啊,守啊,眼看着身边的弟兄一批批倒下去,眼看着城外的堡寨一座座被踏平。我们写过多少求援信?派过多少信使?十个信使里,能活着穿过蛮族防区的,连一个都没有。就算侥幸把信送出去了,也从来都是石沉大海。”
他抬起手,用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脸。
手掌上全是冻裂的口子,沾了雪水,沙得生疼。
他的眼眶发红,却硬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北境的兵,流血不流泪。
“李将军战死的时候,也是个雪夜。”舒木儿的声音发闷,“他抓着我的手,让我一定守住定远城,说援兵迟早会来。可我等来的不是援兵,是蛮族一次比一次狠的攻城。之前城里断粮三天。弟兄们啃树皮、煮皮带,饿到站都站不稳,也没人盼来一粒粮、一个援兵。”
他终于抬起头,眼里布满红血丝,直直看着秦默:“那时候末将就想,是不是在帝都那些大人眼里,我们北境的兵命贱,北境的百姓也命贱?这几千里防线,这座定远城,说丢,就可以丢了?”
话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有点哽咽。
他别过脸,不想让秦默看见自己的失态。
打了这么多年仗,刀砍在身上都没皱过眉,此刻却像个委屈的孩子,把藏了好几年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
秦默没立刻接话。
他把手里剩下的半块麦饼翻了个面,让火烤着另一面。
火苗噼啪响,火星子溅起来,又很快熄灭在风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压过了呼啸的风声:“朝廷怎么想,我不知道。也不重要。”
舒木儿猛地转过头,眼里带着惊色,直直看着秦默。
“我来了,就没打算走。”秦默抬眼,目光越过篝火,落在城外黑沉沉的雪原上,“定远城不会丢,北境也不会丢。之前丢的边堡,我们一座一座打回来;之前受的委屈,我们一笔一笔算回来。”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激昂,没有慷慨,却像重锤似的,一下砸在舒木儿心上。
“等把蛮族彻底打退了,北境就安稳了。”秦默继续说,“到时候修水利、开屯田,把荒废的田地都种上粮食,让百姓不用再躲战乱,让当兵的不用再啃冻麦饼。到了除夕,家家都能吃上热饭,放得起爆竹,孩子能在院子里跑着玩。”
他顿了顿,把烤好的麦饼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舒木儿:“到那时候,你再谢我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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