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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夜探病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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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狩四年九月初三,定远城,医馆后院。

三更天的夜,凉得浸骨头。

秋虫在墙根唧唧地叫,一阵远一阵近。巡夜士兵的脚步声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踱过来,甲叶碰撞的轻响在巷子里荡开,又慢慢远了。医馆后院的门虚掩着,挂着盏昏黄的气死风灯,光晕在风里晃悠悠的,把院中的梧桐叶影子投在窗纸上,摇摇晃晃像鬼影。

秦默站在院门口,玄色披风裹着身子,几乎融进夜色里。身后的亲兵立在巷口,没跟着进来——他特意让他们留在外面,不想动静大了,惊着里面养病的人。

他抬了抬手,本想叩门,指尖都碰到木门了,又顿住。

怕她睡了。

这阵子军务堆得山高,秋收、布防、归义军整训、帝都那边的暗线动向,件件都要他拍板。白天连着开了两个时辰的军议,刚散了会,本该回府衙批文书,脚却不由自主地拐到了医馆这边。

都三更天了。

他指尖稍一用力,轻轻推开门。

门轴没发出半点声响,想来是医徒们特意上了油,怕惊扰病人。

屋里点着盏油灯,灯焰挑得很小,昏黄的光裹着床铺,把屋子里的药味、艾草味烘得暖融融的。苏沐雨靠在枕头上,没睡着,眼睛半睁着,正望着窗棂发呆,听见动静,倏地转过来。

看见是他,她眼里先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就漾起点笑意,撑着胳膊要起来:“秦公子?你怎么来了?”

“别动。”秦默快步走过去,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他手掌带着夜里的凉意,碰到她肩头,能感觉到隔着薄衾传来的热度——烧还没完全退。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拉过床边的矮凳坐下,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吓着她:“路过,过来看看。”

苏沐雨弯了弯嘴角,才不信他是“路过”。府衙在城北,医馆在城南,差着半座城,哪有这么路过的。但她没戳破,只顺着他的话说:“没什么大事,就是路上受了点风寒,养两天就好了。”

她说得轻松,像只是染了场普通的风寒。

可秦默知道,北境热的凶险。当初城里爆发的时候,身强力壮的士兵都撑不住,更别说她一个女子,还在深山里硬撑了两天,拖到昏迷才被抬回来。

“鹰愁岭那边,都安排好了?”他没接她的话,问起疫情。

“嗯。”苏沐雨点点头,精神看着好了不少,眼睛亮得很,“清秋派了两个医官过去,带了足够的清热解毒药,我临走的时候,三个重症都退了烧。村里也都按规矩消毒、隔离了,不会扩散的。”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调皮,像个邀功的孩子:“亏了之前练的养气三式,我自己都觉得底子硬了不少。不然啊,说不定还得再躺个三五天。等我好了,还能跟着去打裂谷呢。”

她说着笑起来,笑声很轻,带着点病后的沙哑,却依旧清亮。

秦默没跟着笑。

他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粗陶茶壶,壶身裹着棉套,还温着。他倒了小半杯温水,杯沿递到她手边,指尖刻意没碰到她的手指:“慢点喝。”

苏沐雨接过杯子,小口小口抿着。温热的水流过干疼的喉咙,像熨帖过似的舒服。她喝了小半杯,就把杯子递回去。

秦默接过,放在柜上,又伸手给她掖了掖被角。

他动作很轻,指尖拎着被沿,轻轻往上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又把领口的地方掖了掖,不漏风。动作熟稔又细致,完全不像那个在战场上挥剑斩将、在军帐里拍板定乾坤的年轻统帅。

“好好歇着。”他声音放得很轻,混在窗外的风声里,几乎听不清,“剩下的事有别人做。北境还需要你,三州的百姓,也都需要你。”

苏沐雨微微一怔。

抬眼去看他,油灯的光落在他侧脸,明暗交错,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他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是平日里惯有的冷硬线条,可说出来的话,却沉得像砸在心上。

她低下头,长睫垂下来,遮住眼底的情绪,嘴角却悄悄往上弯了弯。轻轻“嗯”了一声,细若蚊蚋。

屋里静了下来。

灯焰跳了跳,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坐一卧,安安静静的。

苏沐雨本来就病着,说了这一会儿话,精神头就下去了。眼皮越来越沉,起初还强撑着跟他对视,后来就慢慢阖上,呼吸渐渐绵长均匀,眉头也舒展开了,不像刚昏迷那天,蹙得紧紧的。

秦默就那么坐着,没动,也没出声,就看着她。

看了很久。

他见过她在医馆里坐诊的样子,温温柔柔的,对谁都笑,再难缠的病人都有耐心;见过她在疫情最重的时候,穿着白袍在隔离区进进出出,几天几夜不睡觉,脸都熬白了也没喊过苦;见过她站在山路上,背着药箱,踩着荆棘往前走,背影单薄,却腰杆挺得笔直。

从没见过她现在这样,安安静静躺着,脸色苍白,嘴唇发干,像个需要人护着的姑娘。

其实她也才二十出头。

秦默指尖在膝盖上轻轻点了点,又慢慢收紧。

他在边境接到消息的时候,手里的炭笔都顿了。那瞬间的心慌,连他自己都没料到。

一路快马加鞭赶回来,到了医馆门口,反而不急了。就站在院子里,隔着窗纸看了她半天才进来。

现在看着她呼吸平稳,睡得安稳,悬了好几天的心,才悄悄落回原位。

又坐了约莫一刻钟,确定她睡熟了,秦默才缓缓站起身。

他动作很轻,脚踩在地上,没发出半点声响。走到门口,他扶着门框,又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她枕边,柔和得很。

他轻轻带上门,门“咔嗒”一声轻响,几乎听不见。

院门口的亲兵见他出来,连忙上前:“东家,回府衙?”

“嗯。”秦默应了一声,脚步顿了顿,对跟出来值守的医徒低声吩咐,“夜里多看着点,烧起来了立刻报。缺什么药材,直接去府库领,不用报备。”

“是,将军。”医徒连忙躬身应下。

秦默没再多说,披风一掀,走进夜色里。

巡夜的梆子声刚好敲了三更三响,一声远一声近,荡在寂静的长街上。他走得不快,脚步沉稳,刚才在病房里敛起来的威压,又一点点回到身上。

儿女情长的柔软,只留那方寸病房里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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