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皇子诏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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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狩四年十月初一,帝都。
天还没亮透,晨雾笼罩着皇城的琉璃瓦顶,露水沿着飞檐滴落,在汉白玉台阶上砸出细碎的水花。
大凛朝每月初一的大朝会,在京五品以上官员悉数到场。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朝服冠冕,手持笏板,按照品级站得整整齐齐。
殿内焚着龙涎香,青烟袅袅,气氛庄严肃穆。
但今天的气氛,从一开始就有些不对。
老皇帝秦桓端坐在龙椅上,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但站在前排的几位老臣敏锐地察觉到,陛下的目光今天格外清亮,不像往日那般带着几分老年人的浑浊和倦怠。
那种目光,像是一把蒙尘多年的刀,被人重新擦亮了,刀刃上泛着冷光,让人不敢直视。
太监总管李德海手捧一卷黄绫圣旨,走到御阶前。
他站定的那一刻,大殿中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李德海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他的声音尖锐而悠长,在大殿中层层回荡:“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文武百官齐齐躬身,朝服窸窣作响,笏板整齐地贴在胸前。
李德海的声音继续回荡。
前面的内容都是例行公事的套话——褒奖北征战功、表彰边关将士的忠勇、赞颂上天庇佑大凛江山社稷。
百官们低着头听着,耳朵竖得尖尖的,心中暗暗揣测这道圣旨到底要说什么。
有经验的老臣已经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如果只是普通的嘉奖,根本用不着在大朝会上宣读,更用不着李德海亲自出马。
然后李德海念到了最关键的部分。他的声音停顿了一瞬,像是自己也需要缓一口气,然后提高了半个调门:
“经查证,北境镇抚使秦默,实为朕之第七子秦骁,襁褓之时因宫廷变乱流落民间,辗转流离,历经艰辛。然天佑我大凛,此子虽长于草莽,而不堕皇家血脉之英武,临危受命,平定北境,立有不世之功。朕心甚慰,亦甚愧。”
大殿中开始有人悄悄抬起头来。
文官队列中,一个老御史的笏板差点脱手,慌忙用指节夹住。
武官队列中,一个将军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李德海没有停顿,继续念了下去:
“今恢复秦骁宗籍,赐封靖王,食邑三千户,总领西境、北境一切军政事务。所辖官吏,皆听其节制;所行政令,皆可先斩后奏。钦此。”
最后两个字落下,像两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殿中安静了大约三个呼吸的时间。
那三个呼吸里,大殿内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仿佛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屏住了气息。
龙涎香的烟雾在空气中缓缓盘旋,像是一条无形的蛇,缠绕在每一个人的脖颈上,越收越紧。
然后,哗然。
像是滚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整个大殿瞬间炸开了锅。
文武百官再也顾不上朝堂礼仪,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有人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有人手中的笏板脱手掉落,啪嗒一声砸在金砖地面上,慌忙弯腰去捡,额头撞在了前面官员的后背上;有人脸色煞白,额头上瞬间渗出了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站在文官队列前列的太子秦璋,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连嘴唇上的血色都褪得干干净净。
他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记重拳,膝盖一软,几乎要跪倒下去。
站在他身后的詹事府官员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他的胳膊肘,才勉强让他没有当众出丑。
但他的手在发抖,笏板在他手中咔咔作响,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御阶上那卷黄绫圣旨,瞳孔收缩如针尖,仿佛要将那道圣旨烧出一个洞来。
他身后的几位太子党官员,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礼部侍郎赵伯安的朝服后背已经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他不停地用袖口擦拭额头,但汗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完。
大理寺少卿钱文忠低着头,目光在地砖缝隙间游移不定,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塞进地缝里。
翰林学士孙道远更是夸张,他的嘴唇在哆嗦,牙齿磕碰发出细微的咯咯声,旁边的人甚至担心他会当场晕过去。
而站在武官队列前方的谢明远,脸色同样难看。他的眉头锁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但他没有像太子那样失态。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手中的笏板,目光阴晴不定,手指在笏板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性动作,但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
他的脑海中正在飞速运转:老皇帝选择在今天公开,时机太巧了。北境刚刚收复,秦默的声望正如日中天,这时候公开他的皇子身份,等于把秦默放在了聚光灯下,让所有人都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更重要的是——“总领西境、北境一切军政事务,所辖官吏皆听节制,所行政令可先斩后奏”——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封王了,这是给了秦默一方独立的王国。
谢明远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几下。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必须尽快弄清楚老皇帝的真实意图,以及太子那边的动向。
老皇帝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没有说话,只是端坐在龙椅上,目光平静地扫过满朝文武。
他的目光在太子身上停留了片刻——他看到太子惨白的脸色、发抖的手指、几乎站不稳的双腿——然后缓缓移开,没有任何额外的表示。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浑浊中透着精光的眼睛里,藏着一丝极淡的冷意,像是冬天早晨的霜,薄薄的,但足以让人骨头发凉。
“诸位爱卿,”老皇帝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的窃窃私语在同一秒钟戛然而止,“可有异议?”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站出来说一个“不”字。
圣旨已经宣读了,玉玺已经盖了,金口玉言,覆水难收。
这个时候跳出来反对,那就是公然违抗圣意,下场只有一个——抄家灭族。
沉默持续了大约五个呼吸的时间。那五个呼吸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从队列中走了出来——太傅王崇文,三朝元老,在朝中威望极高,连老皇帝都要给他三分薄面。
他颤巍巍地跪倒在地,苍老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几分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却异常洪亮:“陛下圣明!七殿下流落民间二十余年,非但未曾堕志,反而在北境立下赫赫战功,此乃天佑大凛,陛下洪福!老臣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他这一带头,其他官员纷纷反应过来,齐刷刷地跪了下去。朝服摩擦的窸窣声连成一片,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笏板碰撞的脆响不绝于耳:“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一时间,太极殿中跪倒了一大片,黑压压的人头,像是一片被风吹倒的麦田。
但也有少数几个人没有立刻跪下。
太子秦璋站在原地,双腿像是被钉在了地板上,一动不动。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在发抖,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灵魂已经离开了躯体。
旁边的詹事府官员急得满头大汗,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提醒:“殿下,殿下……”
太子这才如梦初醒,机械地弯下膝盖,跪了下去,动作僵硬得像一具提线木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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