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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皇子诏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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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明远虽然跪下了,但腰背挺得笔直,头也没有完全低下去。

他的目光斜斜地瞥向龙椅上的老皇帝,试图从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读出些什么,但老皇帝的表情就像一面光滑的石壁,什么也看不出来。

还有几位太子党和丞相府的官员,跪是跪了,但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有人咬着后槽牙,腮帮子鼓起一道道棱;有人额头贴着地面,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祈祷还是在诅咒。

老皇帝的目光在太子身上停留了片刻,看着他机械地跪下去,看着他僵硬地低着头,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

老皇帝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失望?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没有人能读懂。那丝情绪一闪而过,快得像水面上的涟漪,转瞬即逝。

“退朝。”

老皇帝站起身来,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转身走进了后殿。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步伐依旧沉稳,但不知为何,今天这个背影在满朝文武眼中,显得格外陌生,格外遥远,像是一座突然拔高的山峰,让人仰望而生畏。

当天下午,帝都城南,一座不起眼的茶楼二楼雅间。

这家茶楼名叫“听雨轩”,门面不大,位置偏僻,生意不咸不淡,老板是个瘸了一条腿的老退伍兵,平日里话不多,见了客人也只是点点头,从不主动搭讪。

这样的茶楼在帝都南城没有一百家也有八十家,毫不起眼,没有任何人会多看一眼。

但没有人知道,这家茶楼的老板,是天机阁在帝都安插的暗桩之一,代号“树根”。

而此刻坐在二楼雅间窗边的那个灰布短褐中年汉子,是他的上线,代号“麻雀”。

麻雀面前摆着一壶粗茶和两碟瓜子。

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市井百姓,跷着二郎腿,嗑着瓜子,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的街景。

但若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的目光始终在街道上来往的行人中扫视,每隔一盏茶的工夫就会换一个姿势,每一次换姿势,都能恰好观察到不同的方向——窗口、楼梯口、后门、隔壁雅间的隔板缝隙,无一遗漏。

楼下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一个提着鸟笼的老者慢悠悠地走上楼来,在麻雀对面的座位上坐下,将鸟笼挂在窗钩上,逗了逗笼中的画眉,画眉叽叽喳喳地叫了几声。

老者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压低声音,嘴唇几乎不动地说了一句:“宫里散了。”

麻雀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遮挡嘴唇,低声问道:“反应如何?”

老者一边逗鸟,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太子出宫门的时候,脸白得像纸,上马车的时候踩空了踏板,膝盖磕在车辕上,差点摔个狗啃泥。他身边的随从吓坏了,赶紧去扶他,被他一把推开,力气大得把随从推了个趔趄。马车走了三条街,到了朱雀大街拐角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太子掀开车帘,趴在车窗上吐了一地。随从递水给他漱口,他接了杯子,没漱口,直接把杯子砸在了地上,碎瓷片崩出去老远。”

麻雀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嗑了一颗瓜子,把壳吐在碟子里。

老者继续说:“谢明远出宫后没有直接回府。他先在宫门口站了一会儿,跟几个武官说了几句话,都是些不咸不淡的场面话。然后他上了轿子,没有回丞相府,而是绕道去了城南的汇通钱庄,在里面待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才出来。出来的时候脸色比进宫时好了一些,但眉头还是锁着的,眉心那道竖纹能夹死苍蝇。回府之后,大门紧闭,谢绝见客。门房对外说是丞相身体不适,需要静养,但实际上——谢明远回府后在书房里待了一个时辰,期间传了三个幕僚进去,每一拨人都谈了不到一刻钟就被打发出来了。最后一个幕僚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手里攥着一封信,走得急匆匆的,差点撞翻门口的盆栽。”

“百官呢?”

“分了三拨。”老者伸出三根手指,然后又缩回去两根,只留一根,“第一拨是几个老臣,以太傅王崇文为首,出宫后就聚在宫门外的茶摊上喝了几杯茶,说了些场面话。王崇文的意思很明确——这是陛下的家事,臣子不该置喙,做好自己的本分就行了。其他人附和了几句,各自散去。第二拨是几个中间派,既不站太子也不站丞相,私下里议论说七殿下在北境的所作所为确实漂亮,收复十九城、减赋税、修水利、办学堂,哪一件都是实实在在的功绩,封王是迟早的事,只不过没想到陛下会在今天公开,而且给的权限这么大——总领西境北境,这可是半壁江山。第三拨嘛——”

老者冷笑了一声,伸手从碟子里捏了一颗瓜子,放进嘴里,咔嚓一声咬开,吐出壳,慢悠悠地说:“太子府的那几个人,出宫的时候脚步都是飘的。礼部侍郎赵伯安在宫门口绊了一跤,摔了个狗吃屎,爬起来的时候帽子歪到了一边,他也顾不上扶正,慌慌张张地钻进轿子里,催着轿夫赶紧走。大理寺少卿钱文忠更夸张,他出宫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绕道去了城隍庙,在里面烧了一炷香,跪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才出来。至于翰林学士孙道远——他出宫后直接去了太子府,到现在还没出来。”

麻雀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把杯中剩下的茶水一口喝完,将茶杯倒扣在桌上,从袖中摸出几枚铜板放在桌上,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故意提高声音说了一句:“走了。鸟不错。”

老者笑了笑,继续逗他的画眉,嘴里哼着一支不成调的小曲,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当天晚上,定远城,府衙后院。

沈清秋坐在灯下,手中握着一卷刚刚收到的密信。

信纸很薄,是上等的澄心堂纸,但上面的字迹极小极密,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用的是加密写法。

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一个字。

然后她放下信纸,沉默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浅,但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像是黑暗中点燃了一簇小火苗。

她站起身,拿起密信,穿过庭院,敲开了秦默书房的门。

秦默正在灯下看地图。北境全境的地图铺满了整张书桌,上面用炭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标记——红色的圆圈代表已收复的城池,黑色的叉号代表需要重建的要塞,蓝色的箭头代表可能的防御路线。

他左手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右手握着一截炭笔,正在地图的边缘写着什么。听到敲门声,他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声:“进来。”

沈清秋推门而入。她没有寒暄,径直走到书桌前,将密信放在他面前的桌面上,只说了四个字:“帝都来信。”

秦默放下手中的炭笔,拿起密信,展开看了起来。

他的目光在信纸上缓缓移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才将信纸放下。

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沈清秋注意到,他放下信纸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手指在信纸边缘停留了一瞬,像是在消化信中的内容。

书房中安静了片刻。灯花爆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太子吐了?”秦默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据暗探回报,吐得不轻。”沈清秋回答,语气同样平淡,但她眼中那簇小火苗跳动了一下,“据说吐完之后,他把杯子砸了,碎片崩出去老远。”

秦默没有再说话。他将密信凑到烛火上,看着信纸的边缘卷曲、发黑、燃起火苗,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纸面,将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一一吞噬。

火光照在他的脸上,映出他轮廓分明的侧脸线条。

他没有立刻松手,直到火焰快要烧到他的指尖,他才松开手指,让最后一角焦黑的纸片落入桌上的铜盆中,化为灰烬。

他用指尖轻轻拨了拨那些灰烬,灰烬散开,在铜盆底部铺成一层薄薄的黑色粉末。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空中。

十月初一的月亮很细,像一弯银色的钩子,挂在定远城的上空。

月光清冷,洒在庭院中的石板地上,泛着淡淡的白光。

“靖王,”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封号,语气中听不出喜怒,“总领西境、北境一切军政事务。”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炭笔,继续看他的地图。他的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刚才那封密信的内容只是日常公文中的一件,不值得过多在意。

但沈清秋注意到,他重新拿起炭笔之后,并没有立刻在地图上写字。

他的笔尖悬停在地图上方大约一寸的位置,停留了大约两个呼吸的时间,才落下去,写下了一行字。

她没有去看他写了什么。她只是抱拳,低声说道:“我已经传信给帝都的暗探,让他们继续盯着。尤其是太子府和丞相府,任何风吹草动,第一时间报过来。”

秦默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沈清秋转身走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月光洒在庭院中,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地面上,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她站在院中,抬头看了一眼那弯新月,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又深了几分。

靖王。

这个封号,配得上他。

她迈步走向自己的房间,脚步轻快而坚定。夜风吹动她的衣袂,发出轻微的猎猎声响。

定远城的夜晚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远处是哨兵换岗时模糊的口令声。

这座边城,正在夜色中安然沉睡。但有些人,今夜注定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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