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密旨托孤(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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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狩四年十月初一,帝都。
散朝的钟声还在殿梁间余音缭绕,文武百官已经三三两两往丹墀下走。
朝服摩擦的窸窣声、靴底踩在金砖上的错落声、压低声音的交头接耳声混在一起,在空旷的殿廊里荡开。
有人步履匆匆,袍角带风,恨不得立刻踏出这宫门是非地;有人故意放缓脚步,凑在同僚身边低语,目光时不时瞟向殿后御座的方向,眼底藏着打探和揣摩;还有人三五成群聚在汉白玉栏杆旁,说着北境的军功、今年的秋税,还有最近宫里飘出来的、关于靖王的零星风声。
谢明远走在人群最后。
他一身紫袍玉带,双手拢在袖中,步伐不紧不慢,和往日没半分分别。
朝服领口绣的祥云纹周正平整,腰间玉带扣得一丝不苟,看着依旧是那个稳如泰山的当朝丞相。
可若是凑近了看,就能看见他袖中手指微微蜷着,指节泛白,目光落在前方三步远的金砖上,眼神空茫,心思早飘出了这太极殿。
最近的朝局,越来越不对味了。
先是北境八百里加急传捷报,秦默收复全境十九城,朝野震动。皇帝下旨褒奖,晋靖王,食邑三千户,圣旨里“果毅能断,社稷之福”八个字,重得砸人。
接着就有御史上书,翻起二十三年前清河崔氏的旧案,说有冤情,皇帝没表态,却让刑部把卷宗调进了宫,至今压着没下文。
谢明远心里像压了块浸了水的石头,一天比一天沉。
二十三年了,他踩着崔家的尸骨坐上丞相的位置,稳了二十三年。
他以为那案子早就烂进了土里,知情人死得差不多,连崔家的血脉都断干净了。
可秦默在北境一站起来,他就开始心慌。
那孩子,姓秦,可他娘是崔家最小的女儿啊。当年满门抄斩的时候,那个襁褓里的女婴,居然活下来了,还生了个儿子,如今带着兵,守着北境半壁江山。
他正走着神,身后忽然传来尖细又平缓的声音,像一根细针,扎进他的后背:
“谢相爷留步。陛下有请。”
谢明远脚步猛地顿住。
他缓缓转身,就看见李德海站在侧门的阴影里。
这位司礼监掌印太监一身青缎便服,双手交叠在腹前,脸上挂着太监特有的、恰到好处的恭敬笑,眉眼弯着,却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像尊泥塑的佛,看着和善,实则冰人。
谢明远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砸得胸腔发疼。可他脸上半点没露,拱手,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李公公,不知陛下召臣,有何吩咐?”
“相爷随奴才来就是了。”李德海侧身让开一条路,做了个“请”的手势,腰弯着半寸,姿态谦卑,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谢明远沉默了一瞬。
他想追问,想试探,可看着李德海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知道问也白问。皇帝身边的人,嘴比封了漆的罐子还严。
他微微颔首:“有劳公公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没走御书房的路,也没去偏殿议事的文华阁,反倒绕过后宫长廊,拐了几处弯,穿过假山松树林,往皇宫西北角去了。
越走越偏,越走越静。
两旁的宫墙越来越高,砖缝里长着青苔,连巡宫的侍卫都少了。
几棵老槐树长得遮天蔽日,枝叶把秋阳都剪碎了,地上只剩斑驳的光影,踩上去凉丝丝的。
谢明远心里越来越沉。
他在朝三十四年,进宫无数次,从来不知道皇宫里还有这么一处地方。
前面李德海停在一座小殿前。
殿宇不高,灰墙黑瓦,连匾额都没有,两扇木门斑驳掉漆,看着像个常年上锁的库房,又像个废弃的佛堂。
李德海推开门,“吱呀”一声,沉闷的声响,像打开了另一个世界。
“相爷请进。陛下在里面等着。”
谢明远深吸一口气,迈了进去。
门在身后合上,“砰”的一声轻响,却像一道闸门落下,把外面的天光、人声、风声,全隔在了外面。
殿里很暗,只有西墙一扇小窗,漏进几缕午后的阳光,斜斜切在青砖地上,浮着细细的尘。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檀香,混着陈年纸张的霉味,像是常年不开窗,闷得人胸口发紧。
老皇帝秦桓坐在殿中唯一的圈椅上。
他没穿龙袍,只穿件深灰常服,头发用木簪束在脑后,鬓角全白,脸上皱纹深得像刻上去的,看着就像个寻常的老者。
可他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看过来,那眼神,是九五之尊独有的、看透人心的沉。像一口古井,深不见底。
谢明远快步上前,撩袍跪倒,动作一丝不苟:“臣谢明远,参见陛下。”
老皇帝没让他起身。
他就那么低头跪着,盯着青砖地的纹路,安静等着。殿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一声比一声响。
过了很久,久到谢明远膝盖都麻了,老皇帝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岁月的沉:
“明远,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谢明远心里咯噔一下。
他连忙低头:“回陛下,臣自永昌二年入仕,御前侍奉,至今三十四年。”
“三十四年啊。”老皇帝重复了一遍,语气里说不清是感慨还是别的,“三十四年,朕身边的人,走的走,死的死,贬的贬,剩下来的,没几个了。”
谢明远后背瞬间冒了层冷汗。
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念旧情?还是敲打他?
他压下心里的惊惶,声音尽量恭谨:“陛下春秋鼎盛,何出此言。臣等能侍奉陛下,是臣等的福气。”
“行了,场面话就别说了。”老皇帝打断他,语气忽然一沉,像刀似的,“朕的身子,朕自己清楚。今天叫你来,是有件东西,交给你。”
谢明远心跳得更快了。
他低着头,看见一双玄色布鞋走到面前,跟着,一卷黄绫递到了他眼前。
黄绫约莫一尺长,颜色发暗。可末端盖的朱红玺印,在昏暗的光线下,鲜红得刺眼,是天子之宝。
“这是朕昨夜写的密旨。”老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谢明远心上,“你拿去,收好。等朕百年之后,朝局若有大事,便依此旨行事。”
谢明远双手高举过头顶,接过那卷黄绫。
指尖刚碰到黄绫,一股凉意就顺着指尖窜上来,冰得他手指一颤。像碰着了烧红的烙铁,又像碰着了阎王爷的勾魂牌。
他捧着密旨,慢慢展开。
字不多,刚劲有力,是皇帝的亲笔。
一行一行扫过去,谢明远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大。
“诸皇子中,太子庸懦,不堪大任。靖王秦骁,果毅能断,深得民心,屡立奇功。若其才德远胜太子,可由靖王承继大统,入继大统。钦此。”
轰——
脑子里像炸了个惊雷。
谢明远双手猛地抖了一下,黄绫差点掉在地上。
靖王,秦骁。
秦默。
崔氏的外孙。
他当年亲手构陷、满门抄斩的清河崔氏,唯一逃出去的那个小女儿,生的儿子。
二十三年前,崔家满门三百一十七口,血流成河。他站在监斩台上,看着崔家父子三人被斩,看着崔氏女眷被没入掖庭,看着崔家老宅烧成一片白地。那时候他春风得意,踩着政敌的尸骨往上爬,只觉得挡路的人,都该去死。
二十三年后,皇帝亲手把一道传位密旨,交到他手里。告诉他,那个崔家的遗孤,要当皇帝了。
谢明远手指关节因为用力,泛得青白,指节凸起,像要从皮肤下刺出来。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朝服内衬,湿乎乎地贴在背上,又冷又黏。喉咙干得像塞了团沙子,想咽口唾沫,都咽不下去。
他知道皇帝为什么找他。
他是太子太傅,是百官之首,是当年崔氏案的主办者。
皇帝把这道密旨给他,是让他做顾命大臣?还是让他这个当年的刽子手,亲手把仇人的儿子扶上皇位?
又或者,皇帝什么都知道。
知道崔家的冤,知道他做的手脚。这道密旨,是试探,是煎熬,是等着他露马脚,然后新账旧账一起算?
谢明远越想越凉,从脚底凉到头顶。
好深的帝王心术。
“明远。”
老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你是聪明人,朕才把这事交你。朕信得过你。你该知道,怎么做。”
这话像敲在他心上。
谢明远猛地回神,连忙把密旨小心翼翼卷好,双手捧着,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臣……遵旨。臣定不负陛下所托,万死不辞。”
他的声音在抖,抖得很细微,可他已经拼尽全力压了。
老皇帝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背影,目光深不可测。
他没再说什么,摆了摆手。
谢明远站起身,倒退着往外走。脚步虚浮,膝盖还麻着,差点绊到门槛。
推开门的瞬间,外面的阳光扑过来,晃得他眼睛一疼。他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稳住身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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