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旨意抵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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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拐角的张老太,拄着拐杖,颤巍巍站在自家门口,看着满街的红灯笼,老泪纵横。
她儿子三年前死在蛮族的劫掠里,儿媳改了嫁,就剩她一个孤老婆子,守着两间漏雨的破屋,冬天漏风夏天漏雨,以为这辈子就这么熬到死了。
秦默来了之后,镇抚司送了救济粮,派了兵丁帮她修好了屋顶,上个月还免了她的税。她一直说,秦将军是好人,是老天爷派来救北境的。
今天才知道,哪是什么将军,是龙子啊。
“怪不得……怪不得对咱们老百姓这么好。”她拉着邻居的手,哽咽得话都说不利索,“原来是龙子龙孙,老天爷有眼,给咱们北境派了个好王爷啊!”
“可不是嘛!”旁边的大婶连连点头,“你看他办的那些事,开互市让咱们能挣钱,修水利浇地,办学堂让娃念书,还给老百姓免费看病。以前那些官老爷,谁管咱们死活?”
“以后有靖王殿下坐镇,看谁敢再来欺负咱们!”
“殿下千岁!”
正说着,几个半大孩子呼啦啦跑过去,手里举着香,兜里揣着鞭炮,跑到街中心的空地上就点。
“砰!啪!”
鞭炮炸响,孩子们笑着跳着,闹作一团。
有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跑在最前面,手里举着根点燃的香,正要点地上的“二踢脚”,被他娘从后面一把揪住后领,拽了回来:“你个皮猴子!小心崩着手!”
“娘!”小男孩挣扎着,脚都离地了,“今天是殿下的大喜日子!放炮仗庆贺!”
他娘又好气又好笑,松开手,在他屁股上轻轻拍了一巴掌:“去吧去吧,慢着点!”
孩子们欢呼一声,又一窝蜂似的跑开了。
鞭炮声、笑声、欢呼声,混在一起,把整座定远城,都泡在了喜气里。
到了傍晚,热闹到了顶峰。
岳铮直接下令,府衙门口摆流水席,几十张桌子从门口一直摆到街口,敞开大门,谁来都能吃,管够。
伙房里热火朝天,杜红梅系着围裙,带着几个帮厨忙得脚不沾地。两口大锅同时炖着羊肉汤,咕嘟咕嘟翻滚着,油花冒着香气;蒸笼摞得比人还高,白花花的馒头冒着热气,一掀笼屉,白汽“呼”地冲上天。
墨昭蹲在灶台旁边帮忙添柴,小脸被火光烤得红扑扑的,鼻尖上沾了一道黑灰,自己浑然不觉,还仰着头跟杜红梅说:“杜姐姐,再蒸两笼吧!外面又进来好多人!”
“知道了!”杜红梅应得脆生生的,手里的大勺子抡得虎虎生风,“你慢点添,别烫着!”
院子里,墨衡端着个酒碗,站在树底下。
他没跟人扎堆喝酒,就这么站着,看着满院的人。有当官的,有当兵的,有老百姓,还有几个跟着大人来的孩子,追着跑着闹着,撞在人身上,就咯咯笑。
他身边站着大妮,就是捡来的那个女孩,十一二岁,瘦瘦高高的,手里牵着最小的妹妹。小丫头扎着两个羊角辫,嘴里塞着块糖,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满院子的人,一点都不怕生了。
大妮拉了拉墨衡的衣袖,仰起头,小声问:“墨先生,殿下……是什么呀?”
墨衡低头看她。
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懵懂,还有点不安。她还记得以前躲在山里的日子,记得爹娘死了,记得寨子被烧了,记得饿肚子的滋味。现在有饭吃,有地方住,还有人教弟弟手艺,她总怕这一切是梦,哪天就碎了。
墨衡沉默了片刻,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
他的声音很低,却很稳,像在给她承诺,也像在给自己说:“殿下就是……以后,再也没人敢欺负你们了。再也没人能烧你们的房子,抢你们的粮食。你们能好好长大,读书,学本事,过安稳日子。”
大妮眨了眨眼睛,似懂非懂。
但她看着墨先生认真的眼睛,用力点了点头。
她转头,看向府衙门口的方向。
秦默站在那里,被一群将领、官吏、百姓围着。有人敬酒,有人道贺,有人激动得语无伦次。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一一应对,分寸刚好,不失礼,也不疏离。
只是他的目光,时不时会越过人群,望向北边的天际。
那里是辽阔的草原,是连绵的山脉,是他守下来的北境。
也是,他母亲的族人,曾经生活的地方。
墨衡站起身,把碗里早已凉透的酒,一饮而尽。
酒有点凉,烧喉咙。
崔家的后人,终于站到阳光下了。
老太爷,小姐,你们看见了吗。
夜色慢慢沉下来的时候,热闹才稍稍退了点。
孩子们跑了一天,都累了,被爹娘拎着回家睡觉。
大人们的酒局还在继续,猜拳声、说笑声,从各家各户飘出来,在风里打着旋儿。
秦默终于从人群里脱身出来。
他没带随从,一个人,沿着石阶慢慢走上城头。
夜风一下子扑过来,卷着他的衣袂,带着点凉意,也带着满城的烟火气。
他扶着墙垛,站定。
脚下是整座定远城,万家灯火,星星点点,一直铺到视线的尽头。远处的街巷里,还零星响着鞭炮声,闪着火星。
风飘过来远处孩童的歌声,稚嫩,清脆,断断续续的,是首不知道谁编的童谣,调子简单,歌词朴素,在夜色里格外清楚:
“月亮光光,照北疆。秦将军,坐大堂。打蛮子,安四方。老百姓,得安康。”
孩子们唱了一遍,又唱一遍,声音越来越远,渐渐飘向巷子深处,消失了。
秦默站着,听着那余音,没说话。
月光落在他脸上,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从今天起,他是秦骁,是靖王,是大凛的皇子,是总领两境军政的封疆大吏。
名正言顺。
可他还是他。
是那个在皇陵旁小院里长大的孩子,是那个看着母亲病死、攥着半块玉佩的少年,是那个带着几百残兵死守定远城的镇抚使。
“公子。”
身后传来轻轻的声音,脚步很轻,像落在雪上。
秦默没回头。
沈清秋走上前,在他身后几步远站定,没上前打扰。她也望着城下的万家灯火,安静地陪着。
过了很久,秦默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她说:
“他们叫我殿下。”
沈清秋没接话。
她知道他不需要回答。
秦默沉默了片刻,又说了一句,声音很稳,带着点笃定:
“但我还是我。”
沈清秋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她轻轻开口,声音像夜风一样柔,却字字清晰:“公子从来都是公子。”
变的是身份,是爵位,是权柄。
不变的,是守这北境、护这百姓、翻这沉冤的初心。
秦默没说话。
他往前微微倾了倾身子,手扶着墙垛,目光望向更远的北方。
夜色浓得像墨,草原、山脉、关隘,都隐在黑暗里。可他知道,那些地方,现在都在他的治下。以后,还要往西,往南,把这大凛的天下,都变成像定远城这样,有灯火,有笑声,有安稳日子的地方。
母亲没做到的,崔家没完成的,还有皇帝交给他的,他都会做到。
夜风习习,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城下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撒了一地的星。
这座边城的夜晚,从未这么亮过。
而以后,还会更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