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旨意抵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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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狩四年十月初十,定远城。
清晨的霜花结在城头的青灰色墙垛上,白蒙蒙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守城的士兵刚换完岗,抱着长矛缩着脖子哈气,白汽从嘴边冒出来,刚散开就被晨风卷走。
入秋的北境,天刚亮的时候最冷,冻得人指尖发麻,连甲叶子上都凝着细霜。
“哈欠——”有个年轻士兵抻了个懒腰,刚想抱怨两句,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北边官道的方向。
尘土扬起来了。
一开始只是淡淡的一线黄,顺着官道往这边滚,越滚越近,越扬越高,像条黄龙似的,顺着地平线铺过来。
“有人!”那士兵往前一扑,扒着墙垛指着北边,嗓门都劈了,“快看!有人来了!”
众人一下子围了过去。
等烟尘近了些,就看见队伍最前面飘着两面明黄色的大旗,风卷着旗面猎猎响,上面绣着的五爪金龙纹,在晨光里金闪闪的晃眼。
“是朝廷的仪仗!龙旗!”守城校尉脸色骤变,一把抓过身边的亲兵,“快!开城门!你,跑着去府衙禀报将军!就说宫里传旨的公公到了!快!”
那亲兵应了声“是”,转身就往城下跑,甲叶子哗哗响,跑得连头盔都歪了。
校尉又对着
城门“吱呀呀”地拉开,吊桥缓缓放下。
消息像长了翅膀,从城门洞钻进去,顺着长街往府衙飞。沿途的百姓听见了,都纷纷停下脚,议论纷纷。
“宫里传旨?什么旨意啊?”
“不会是又要加税吧?刚收完秋粮……”
“不能吧?将军打了那么大胜仗,收复了那么多城池,奖赏还差不多。”
“嗨,谁知道呢。以前哪次大胜之后,朝廷不派个监军过来?分权呗。”
人们一边说,一边跟着往府衙的方向涌。都想看看,宫里来的人,到底带来了什么消息。
等传旨的队伍哒哒哒驶到府衙门口的时候,街道两旁已经站满了百姓,里三层外三层,踮着脚伸着脖子,指指点点。
队伍最前面的传旨太监翻身下马,四十来岁,白面无须,一身青缎官服,手里高高举着一卷黄绫圣旨,针脚绣的龙边,在晨光里泛着光。
他清了清嗓子,尖细的声音拔得很高,穿透了嘈杂的人声:
“北境镇抚使秦默接旨——!”
府衙的大门应声而开。
秦默走在最前面,一身镇抚使的官服,腰束玉带,步履沉稳。
身后跟着岳铮、舒木儿、墨衡、沈清秋、卫琳琅,再往后是各司的官吏、各营的将领,乌泱泱一片。
走到门口台阶上,秦默撩袍,率先跪倒。玄色官服的下摆铺在青石板上,像展开的玄鸟羽翼。
“臣,北境镇抚使秦默,恭迎圣旨。”
他身后呼啦啦跪倒一片,甲叶碰撞声、衣料摩擦声连成一片。官员、将领、亲兵,密密麻麻跪了一院子,连门口的百姓也跟着跪了半边街。
传旨太监满意地点点头,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高声宣读起来。
声音尖细悠扬,拖着长调,顺着风飘出去,扫过每个人的耳朵: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境镇抚使秦默,统军以来,屡破强虏,收复失地十九城,拓疆两千七百里。绥靖蛮族,开互市,通有无;安民垦荒,修水利,兴学堂,控疫疠,政绩卓然,军民归心……”
前面一串都是褒奖的话,桩桩件件都对应着这大半年来的作为。传旨太监念得抑扬顿挫,摇头晃脑,显然在路上练了无数遍。
跪在朝廷肯定得嘉奖!舒木儿也微微松了口气,嘴角露出点笑意——有了朝廷的认可,后面的屯田、民政就更好办了。
卫琳琅在偏后面,眼睛亮晶晶的。秦兄立了这么大的功,以后再也没人敢说他是边地武将、出身不明了。
墨衡垂着眼,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的革带,神色平静。他早就知道秦默的身世,今天这道旨意,不过是迟早的事。
沈清秋跪在秦默身后半步,眉眼低垂,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的情绪。早在三天前,帝都的暗线就把消息传过来了,她早有预料。
传旨太监念完了褒奖,话锋一转,声音提得更高了些:
“经查证,秦默乃朕第七子秦骁,昔年宫闱变故,流落民间,辗转流离,历经艰辛。今还其宗籍,赐名秦骁,晋封靖王,食邑三千户,总领北境、西境一切军政事务。所辖文武官吏,悉听节制;一应军政号令,皆可先斩后奏。钦此。”
最后一句话落下来,全场死一般的静。
不明就里的诸将都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张得老大,能塞进去个拳头。大家本来以为最多升个大将军、加个爵位,万万没想到……
殿下?
将军是……皇子?
还是靖王?总领两境军政,先斩后奏?
旁边的官吏们更是炸开了锅,虽然不敢说话,可眼神都乱了。
怪不得将军年纪轻轻就这么稳,怪不得行事格局这么大,原来是龙子龙孙!
以前还有人私下议论,说将军出身寒微,不过是仗着军功爬上来的。现在再想,人家那叫流落民间,天潢贵胄的气度,哪是寻常人比得了的。
人群最外面,几个跟着传旨太监一起来的吏部官员,脸上堆着客套的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悄悄往后缩了缩。
谁都没想到,皇帝居然直接给了这么大的权。总领两境军政,先斩后奏,这几乎就是把西北半壁江山,都交到他手里了。
“靖王殿下,接旨吧。”传旨太监捧着圣旨,笑着上前一步。
秦默跪在地上,没立刻起身。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面前青石板的一道裂缝上。霜花在缝隙里化了点,渗进石纹里,湿了一小片。
这几息的沉默,没人敢出声。
没人知道他想了什么。
是想起了皇陵旁的小院,想起了母亲临终前说的“没能给你堂堂正正的身份”;是想起了清河崔氏的满门血案,想起了那枚拼合的玉佩;还是想起了这一年来,从困守孤城到收复全境,从几百残兵到数万大军,一步步走过来的血与火。
没人知道。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双手高举过头顶,声音平稳清晰,听不出半分波澜:
“臣,秦骁,接旨。谢主隆恩。”
他起身,接过圣旨。
明黄色的绫子入手微凉,绣线硌着指尖,沉甸甸的。
站在他身后的沈清秋注意到,他接圣旨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
还是有波澜的。
只是他惯了不形于色。
“哎呀,恭喜殿下!贺喜殿下!”传旨太监堆起满脸的笑,拱手行礼,“陛下对殿下可是寄予厚望啊,特意嘱咐奴才,务必亲眼看着殿下接旨。”
“有劳公公。”秦微微点头,语气平淡,“一路辛苦,入内奉茶。”
“哎,多谢殿下。”
传旨太监刚要抬脚挪步,身后忽然“轰”的一声,炸开了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殿下千岁——!”
岳铮第一个喊出来的。
他“嗷”一嗓子,嗓门大得能震落城头上的霜,震得人耳朵嗡嗡响。他直接从地上蹦起来,攥着拳头,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都暴起来了:“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紧接着舒木儿也站起身,跟着高呼。然后是满院的将士、官吏,然后是门口的百姓——
“靖王殿下千岁!”
“千岁!”
“老天爷开眼啊!”
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像海潮似的,汹涌澎湃,从府衙门口往外滚,滚过整条街,滚过每条巷子,滚向城的每一个角落。
有人激动得热泪盈眶,有人互相抱着蹦,有人直接跪在地上,朝着府衙的方向磕头,嘴里念叨着“北境有救了”“这下可好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全城。
没过半个时辰,鞭炮声就从各个角落响起来了。
噼里啪啦,震耳欲聋,硝烟混着硫磺味飘在空中,和人们的欢呼声缠在一起。
有人翻箱倒柜找出过年才用的红纸,剪了大大小小的福字、喜字,贴在门板上、窗棂上;有人把家里珍藏的红绸子扯出来,挂在门口当彩幡,风一吹飘得老高;酒楼和商铺的老板更麻利,不到一个时辰,整条主街的店铺门口都挂起了红灯笼,一串串,一排排,红彤彤的晃眼,比大年三十还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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