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狄戎游骑,烽烟骤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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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慧站在墨工坊外,夜风吹得她脸颊生疼。工坊里的灯光从门缝透出,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昏黄的光带。里面传来隐约的讨论声和工具碰撞声——墨衡他们还在研究织布机的改进方案。她抬头望向北边,深蓝色的天幕下,远山的轮廓在夜色中模糊不清,像一头匍匐的巨兽。风里带着雪前特有的干燥和寒意,卷过村巷,掀起她额前的碎发。她伸手拢了拢衣襟,布料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她站了很久,直到工坊里的灯光也熄灭了,整个黑石集沉入黑暗,只有哨塔上那盏孤灯,还在北风中明明灭灭地摇晃着。
那一夜,她睡得极浅。
天快亮时,她听见了第一声异响——不是风声,不是犬吠,而是某种沉闷的、有节奏的震动,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像是大地深处的心跳。
她猛地坐起身。
窗外还是灰蒙蒙的,雪后的天空呈现出一种铅灰色的厚重感。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积着薄薄一层雪,在晨光中泛着冷白的光。她披上外衣,推开门,冷空气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空气中弥漫着雪后特有的清新气息,混合着柴火燃烧的烟味。
然后,她看见了。
北面哨塔上,那盏孤灯的位置,突然爆起一团浓黑的烟!
几乎是同时,急促刺耳的铜锣声撕裂了清晨的寂静——
“铛!铛!铛!铛!”
锣声一声紧似一声,像一把钝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脏上。罗慧只觉得头皮一麻,浑身的血液瞬间涌向头顶。她转身冲回屋里,抓起挂在墙上的皮囊——那是萧衍为她特制的轻弩,弩臂用硬木削成,弩弦是上好的牛筋,箭匣里装着十支短矢。她将皮囊斜挎在肩上,冲出房门。
整个黑石集已经炸开了锅。
“狄戎!是狄戎!”
“北面!北面哨塔起烟了!”
“快!快进围墙!”
男人们的吼声、妇孺的惊叫、孩童的哭喊混杂在一起,在狭窄的村巷里回荡。罗慧逆着人流往北跑,脚下踩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雪水浸湿了鞋面,冰冷的湿意透过布料渗进皮肤。她看见苏婉娘正站在村中心那口老井旁,手里举着一面铜锣,用力敲击,同时用尽力气大喊:“老弱妇孺!按演练的路线!进核心区!男丁留下!男丁留下!”
几个妇人抱着孩子,拖着包袱,跌跌撞撞地往南跑。一个老人拄着拐杖,走得踉跄,被一个年轻汉子一把背起,快步冲向围墙。空气中弥漫着恐慌的气息,像一张无形的网,勒得人喘不过气。
罗慧跑到北面围墙下时,萧衍已经在那里了。
他站在围墙的土坡上,身上已经披上了简易的皮甲——那是墨工坊用鞣制的牛皮和硬木片拼接而成的,虽然简陋,但能抵挡普通的刀劈箭射。皮甲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肩甲和胸甲上还残留着雪水的湿痕。他手里握着一把长弓,弓弦紧绷,箭囊斜挂在腰侧,里面插满了羽箭。
“领主!”萧衍看见她,声音沉稳得不像话,“哨兵报告,北面边境线方向,约二十余骑,正往这边来。”
罗慧爬上土坡,积雪在她脚下塌陷。她站稳身形,望向北面。远处的地平线上,雪原在晨光中泛着刺眼的白,而在那片白色之中,一道黑色的烟尘正在快速移动,像一条毒蛇在雪地上蜿蜒爬行。
“距离?”她问。
“五里。”萧衍说,“看速度,两刻钟内会到。”
“装束?”
“皮袍,皮帽,马背上挂着弓囊和弯刀。”萧衍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像鹰隼在观察猎物,“不是正规军。装束杂乱,队形松散,应该是某个部落出来打秋风的游骑。”
罗慧的心跳得很快,咚咚咚地撞着胸腔。她深吸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雪和泥土的腥气。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按预案执行。”她的声音出奇地平稳,“老弱妇孺全部进入核心区。黑石卫全员披甲,携带弓弩、长矛,依托围墙和预设障碍防御。弩手上围墙和哨塔制高点,长矛手堵住路口。萧衍,你指挥。”
“是!”
萧衍转身,对着围墙下已经集结起来的黑石卫吼道:“披甲!取兵器!按三队编制,一队上围墙,二队守路口,三队机动!快!”
三十余名黑石卫迅速行动起来。皮甲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金属扣环碰撞叮当作响。他们从兵器架上取下长矛——矛杆是硬木削成,矛头是铁匠老王带着人日夜赶工打制的,虽然粗糙,但足够锋利。弩手们则背起简易弩,箭囊里装满了短矢,快步爬上围墙的土坡。
罗慧看着他们。
这些面孔她大多认识。有最早跟着萧衍训练的那批青壮,也有后来从流民中挑选出来的汉子。他们的脸上混杂着紧张、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凶狠的决绝。没有人退缩,没有人逃跑。他们沉默地披甲,沉默地取兵器,沉默地站到自己的位置上。
围墙外,墨衡带着几个工匠正在最后检查预设的障碍——那是沿着围墙外围挖出的一道浅壕沟,沟里插着削尖的木桩,沟外还摆放着几排拒马。拒马是用粗大的树干交叉钉成,顶端削尖,像一头头匍匐的刺猬。雪覆盖在拒马上,将那些尖刺衬得更加森冷。
“领主!”墨衡跑过来,脸上沾着雪沫,“障碍都检查过了,没问题。工坊那边,我已经让所有工匠带着工具和图纸进地窖了。”
罗慧点头:“你也进去。”
“我——”
“进去。”罗慧打断他,“技术不能丢。你是黑石集的命脉之一。”
墨衡张了张嘴,最终重重点头,转身往村里跑去。
罗慧登上围墙。土墙是用夯土垒成的,墙顶宽约三尺,勉强能容两人并肩站立。墙面上还残留着夏季雨水冲刷出的沟壑,此刻填满了积雪,踩上去又滑又软。她扶着墙垛,望向北方。
那道烟尘更近了。
她已经能看清马匹的轮廓——那是北地特有的矮种马,体型不大,但耐力极强。马背上的人影在晨光中晃动,皮袍在风中翻飞。他们似乎发现了黑石集的存在,速度明显放缓,队形开始散开,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狼。
“二十……二十二骑。”萧衍站在她身边,声音低沉,“领头那个,马脖子上挂着骨饰,应该是小头目。”
罗慧握紧了手中的轻弩。弩臂的硬木被她掌心焐得温热,弩弦紧绷的触感透过皮套传到指尖。她数了数围墙上的弩手——十二个。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一把简易弩,箭匣里装着五到十支不等的短矢。这些弩是墨工坊根据萧衍提供的图纸改良的,上弦需要借助腰力,但射程能达到八十步,穿透皮甲绰绰有余。
“弩手听令!”萧衍的声音在围墙上响起,“等我的号令。没有命令,不准放箭。瞄准马匹,或者没有披甲的部位。节省箭矢。”
弩手们齐声应诺,声音在晨风中有些发颤,但足够坚定。
围墙下,长矛手已经堵住了唯一的入口——那是围墙留出的一个缺口,宽约一丈,平时用木栅栏封着,战时可以迅速打开或封闭。此刻木栅栏已经放下,十余名长矛手分成两排,前排蹲踞,长矛斜指前方,后排站立,长矛从前排肩头探出,像一片钢铁的荆棘林。
雪还在下。
细碎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飘落,落在皮甲上,落在弓弩上,落在每个人的头发和肩膀上。罗慧感到脸颊被雪花打湿,冰冷的湿意顺着皮肤往下滑。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身边弩手粗重的呼吸,听见远处马蹄踏雪的沉闷声响。
那声音越来越近。
终于,她看清了那些狄戎骑兵的脸。
他们大多留着浓密的胡须,脸上用某种赭石颜料涂着古怪的纹路。皮袍破旧,有些还打着补丁,但手里的弯刀在雪光中闪着寒芒。马匹喷着白气,蹄子刨着雪地,发出不安的嘶鸣。领头那个小头目勒住马,抬起手,整个队伍停了下来。
距离围墙,约一百五十步。
小头目眯着眼睛打量着黑石集。他的目光扫过围墙,扫过围墙上的弩手,扫过围墙下的长矛阵,最后落在罗慧身上——也许是因为她是围墙上唯一一个没穿皮甲的人,也许是因为她脸上的胎记在雪光中格外显眼。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用生硬的雍语喊道:“开门!献粮!献女人!不杀!”
声音粗嘎,像砂纸磨过石头。
围墙上一片死寂。
罗慧感觉到身边弩手们的呼吸骤然急促。她看见一个年轻弩手的手指扣在弩机上,微微发抖。她深吸一口气,向前迈了一步。
“黑石集不欢迎客人。”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雪原上传得很远,“请回。”
小头目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刺耳的大笑。他身后的狄戎骑兵也跟着哄笑起来,笑声在雪原上回荡,像一群乌鸦的聒噪。
“女人?”小头目歪着头,用狄戎语对同伴说了句什么,又是一阵哄笑。他重新看向罗慧,眼神变得凶狠,“开门!不然,杀光!”
萧衍的手按在了罗慧肩上。
“退后。”他低声说,“他们要动了。”
罗慧退后半步,握紧了轻弩。她看见小头目举起弯刀,刀尖指向围墙,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哨。二十二骑狄戎骑兵同时催动马匹,开始加速。
马蹄踏雪,声音从沉闷变得急促,像战鼓擂响。雪沫在马蹄下飞溅,形成一片白色的雾障。骑兵们伏低身体,弯刀拖在身侧,刀锋划开空气,发出细微的嘶鸣。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围墙的缺口,那个长矛阵把守的入口。
一百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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