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萧衍的过去(上)(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我们赢了!赢了!”
欢呼声像决堤的洪水,瞬间爆发。黑石卫队员们互相拍打肩膀,大笑,有人甚至流下眼泪。这不是他们第一次击退狄戎,但每一次胜利,都像从死神手里抢回一条命。
罗慧没有欢呼。
她看着狄戎骑兵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
“他们不会罢休的,”萧衍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声音低沉,“这次只是试探。下次再来,人数会更多,准备会更充分。”
罗慧点头。
她闻到了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听到了围墙下伤员的呻吟,看到了雪地上那些刺眼的红色。胜利的喜悦像薄冰,一碰就碎。
“伤亡如何?”她问。
“我们伤了四个,都是轻伤。狄戎死了八个,伤了五个,逃了。”萧衍顿了顿,“比预想的好。”
“是因为围墙和弩箭,”罗慧说,“如果是在野外遭遇,我们这八十人,打不过二十个狄戎骑兵。”
萧衍沉默,算是默认。
暮色彻底沉下来。天边最后一抹光消失,深蓝色的夜空里,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雪地反射着微光,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清冷的银白里。
围墙上的黑石卫开始收拾战场。他们把狄戎的尸体拖到远处挖坑掩埋,把受伤的同伴扶下去包扎,清理掉落的箭矢,检查围墙有没有受损。动作熟练,有条不紊——这几个月,他们已经习惯了。
罗慧和萧沿着围墙慢慢走。
雪在脚下“咯吱”作响。风从北边吹来,带着草原的寒意,刮在脸上像刀子。罗慧把棉袍的领子拉高,呼出的气在眼前凝成白雾。
“你刚才说,要找老兵,”她忽然开口,“有眉目了吗?”
萧衍的脚步顿了顿。
“打听到几个,”他说,“都在北境各处流浪。有的残了,有的病了,有的……心死了。”
“心死了?”
“在边军待过的人,见过太多,”萧衍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同袍死在眼前,功劳被上司冒领,饷银被克扣,最后还要被安上莫须有的罪名……心就死了。”
罗慧侧头看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勾勒出硬朗的轮廓。他的眼睛看着远处黑暗的荒野,眼神很深,像藏着什么东西。
“你也是吗?”她问。
萧衍没有立刻回答。
两人走到围墙的转角处。这里有一个凸出的了望台,三面有垛口,视野开阔。萧衍停下脚步,手扶在冰冷的木栏上,指节微微发白。
“罗慧,”他忽然说,“我不叫萧衍。”
风停了。
世界安静得能听见雪花从树枝上滑落的声音。
罗慧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个名字,”萧衍缓缓道,“是我逃亡后自己改的。我原来的名字……不提也罢。”
他转过身,背靠着木栏,面对着罗慧。月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我曾在北境边军待过七年,”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从一个小兵,做到校尉,统领五百人。我所在的部队,隶属于安北侯麾下,但不是周煜直接管辖的那一支。”
罗慧的心跳慢慢加快。
“我打仗不怕死,对士卒也还算宽厚,”萧衍继续说,“所以手下的人愿意跟我。我们守的哨卡,狄戎很少敢来犯。我们巡的边境,商队走得安心。我以为……这样就可以了。”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讽刺的笑。
“但我忘了,边军不只是打仗的地方,更是权贵子弟镀金、捞功劳的地方。我挡了别人的路。”
“谁?”罗慧问。
“一个姓郑的纨绔,”萧衍说,“他爹是朝中某部侍郎,把他塞到北境来混资历。他分到我麾下,整天吃喝玩乐,训练不去,巡防偷懒,还克扣士卒的饷银。我训过他几次,他就记恨上了。”
月光下,萧衍的眼睛像两潭深水。
“后来有一次,狄戎小股部队袭扰,我带着人去打。仗打赢了,但回营后,那纨绔却告我‘通敌’——说我故意放走狄戎头领,收受金银。证据?他伪造了几封所谓的‘密信’,还有几个被他收买的士卒作证。”
罗慧的呼吸屏住了。
“军法处的人来了,”萧衍的声音依然平静,但罗慧听出了底下压抑的颤抖,“他们不问青红皂白,就把我关进大牢。我麾下几个兄弟不服,去理论,被打成重伤。其中一个……没熬过去。”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有血丝。
“我知道,他们不仅要我的命,还要我身败名裂。通敌是死罪,还会连累家人。所以我必须逃。”
“怎么逃的?”罗慧轻声问。
“一个老狱卒,”萧衍说,“他儿子曾经在我手下当兵,受过我一点恩惠。他趁夜打开牢门,给了我一套平民衣服,几块干粮。我杀了两个追兵,抢了一匹马,一路往南跑。”
“然后呢?”
“然后就是逃亡,”萧衍的声音低下去,“不敢走大路,不敢住客栈,白天躲在山林里,晚上赶路。饿了挖野菜,渴了喝溪水。追兵一直没停,画像贴得到处都是。我改了名字,毁了脸——用火炭烫了一道疤,后来慢慢淡了。”
他抬手,摸了摸右脸颊靠近耳根的地方。那里确实有一道浅白色的痕迹,平时不明显,但在月光下能看出来。
罗慧看着那道疤,喉咙发紧。
“我逃了三个月,最后到了黑石村,”萧衍看向她,眼神复杂,“那时这里还是一片破败,村民麻木等死。我本来只想找个地方躲一阵,等风头过了再走。然后……你来了。”
他的目光落在罗慧脸上,那块胎记在月光下像一枚独特的印记。
“你带着他们开荒,筑墙,建工坊,收留流民。你做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我见过太多将领、官员,他们嘴里说着保境安民,心里想的只有自己的前程和钱袋。但你不一样。”
萧衍向前走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罗慧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和铁锈味,能看见他眼中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罗慧,”他说,声音低沉而清晰,“遇见你,看到黑石集,我才觉得……这世上或许还有地方,能容得下公平和努力,而不是只有阴谋和倾轧。”
风又起了。
雪花被卷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像无数细碎的星光。远处传来黑石卫换岗的口令声,还有工坊区隐约的敲打声。这些声音在黑石集的夜晚交织,像一首笨拙却坚实的歌。
罗慧看着他。
看着这个一路相伴、生死与共的男人。看着他眼中深藏的痛楚与坚毅,看着他肩上无形的重担,看着他此刻毫无保留的信任。
她忽然明白,萧衍告诉她的,不只是他的过去。
更是他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