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黑石军,出击!(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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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慧看着,忽然想起前世——急诊科连夜抢救重大车祸伤员,所有人像机器一样运转,没有时间思考,只有本能和训练。现在也一样。只是工具从手术刀变成了铁锹,敌人从死神变成了狄戎人。
她走回医疗帐篷,开始研磨止血草药。
石臼和杵碰撞,发出有节奏的咚咚声。草药被碾成绿色的糊状,散发出苦涩清冽的气息。她磨得很仔细,很用力,仿佛把所有的不安和恐惧都碾碎在里面。
***
子夜时分,工事基本完成。
河道北口,三道防线层层展开。
最前方是五十个陷马坑,呈梅花状分布,坑口用草皮和浮土伪装,几乎看不出痕迹。坑后是两排拒马,尖刺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拒马后方二十步,重步兵已经列阵完毕——一百面塔盾接地,组成一道铁墙,长矛从盾牌缝隙中伸出,像刺猬张开了尖刺。
重步兵后方,五十名弩兵半跪在地,弩机平端,箭已上弦。两侧坡上,各五十名弩兵埋伏在灌木丛后,弩口指向河道。
萧衍站在阵前,借着月光检查最后一遍。
“可以了。”他走回后方坡地,对罗慧说,“工事完成,士兵们轮流休息。你抓紧时间睡一会儿。”
罗慧摇头:“我睡不着。”
她望向北方。
夜色中,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有红光闪烁——那是朔风城的方向。风从那边吹来,带着焦糊的味道,还有隐约的、几乎听不见的喊杀声。
“还在打。”萧衍也望向那边,“周煜撑住了。”
“能撑多久?”
“看狄戎人今晚攻不攻城。”萧衍席地坐下,从怀里掏出干粮,“如果他们连夜猛攻,明天天亮前可能就破了。如果休整,还能撑一天。”
罗慧在他身边坐下。
月光很亮,照得地面一片银白。远处挖掘现场的士兵们已经陆续撤回,在坡地后方找地方躺下。很快,鼾声响起,粗重疲惫。
“你怕吗?”萧衍忽然问。
罗慧沉默片刻。
“怕。”她诚实地说,“我怕输,怕死,怕黑石领一万多人因为我这个决定遭殃。”
“但你还是来了。”
“因为更怕什么都不做。”罗慧看向他,“你呢?怕吗?”
萧衍咬了一口肉干,慢慢咀嚼。
“怕。”他说,“但我更怕回到从前——那种无能为力,眼睁睁看着同袍死在面前,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的感觉。现在至少,我们在做。”
罗慧点点头。
两人沉默地坐着,听着风声,听着远处的隐约声响,听着士兵们的鼾声。
不知过了多久,东方的天空开始泛白。
黎明将至。
***
天刚蒙蒙亮,朔风城方向的浓烟更加明显了。
黑色的烟柱直冲天空,在晨风中扭曲飘散。风带来的焦糊味更浓了,还夹杂着某种难以形容的腥气。隐约的喊杀声变得清晰了一些——不是持续的,而是一阵一阵的,像潮水拍岸。
罗慧站在坡地上,看着北方。
医疗队已经全部醒来,妇女们默默检查着物资,把绷带一卷卷摆好,把草药分装,把烈酒倒进陶碗。没有人说话,只有碗碟碰撞的轻微声响。
萧衍在阵前来回巡视。
“检查弩弦!”
“检查箭囊!”
“重步兵,甲片连接处再紧一遍!”
命令声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冷静,不容置疑。
士兵们迅速执行。弩兵拉动弩弦,检查松紧;重步兵互相帮忙,收紧甲片连接处的皮绳;骑兵检查马具,给马匹喂最后一把豆料。
气氛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太阳从东方的山脊后探出头,金色的光芒刺破晨雾,照亮了整个战场。光线照在铁甲上,反射出冷硬的光;照在弩机上,照亮了漆黑的弩身;照在士兵脸上,照亮了紧绷的肌肉和紧抿的嘴唇。
就在这时,北方传来了马蹄声。
不是零星的,而是密集的,沉闷的,像远处滚雷。
“来了。”萧衍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罗慧的心跳骤然加速。
她爬上坡地最高处,手搭凉棚望去。
北方的地平线上,烟尘腾起。起初只是一片黄雾,很快,黄雾中出现了黑点——密密麻麻的黑点,像迁徙的兽群。黑点越来越大,逐渐能看清轮廓——是骑兵,狄戎骑兵。
他们从朔风城方向奔来,沿着河道,像一股黑色的洪流。
马蹄声越来越响,震得地面微微颤抖。烟尘滚滚,遮天蔽日。罗慧能看清最前方的骑兵了——他们穿着皮袍,梳着辫子,脸上涂着油彩,手里挥舞着弯刀。马匹矮壮,鬃毛飞扬,鼻孔喷着白气。
人数……至少一千。
“是试探。”萧衍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眼睛盯着那股洪流,“术赤发现了我们,派出一部来试试深浅。”
他转身,朝阵地下令。
“弩兵准备!”
坡上坡下,一百五十名弩兵同时举起弩机。弩箭上弦,弩臂弯曲,发出吱嘎的轻响。箭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重步兵,立盾!”
哐!哐!哐!
一百面塔盾同时砸地,盾牌边缘深深嵌入泥土。长矛从盾牌缝隙中伸出,矛尖斜指前方,像一片钢铁荆棘。
骑兵越来越近。
五百步,四百步,三百步……
罗慧能看清狄戎人脸上的狰狞表情了,能听到他们发出的怪叫声,能闻到马匹汗水和尘土混合的气味。她的手指紧紧攥住衣角,掌心全是汗。
二百步。
“一队,射!”萧衍挥刀。
坡上第一队五十名弩兵扣动扳机。
嗡——
五十支弩箭离弦,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箭矢在空中形成一片黑色的雨,朝骑兵群倾泻而下。
噗噗噗!
箭矢入肉的声音沉闷密集。
最前方的骑兵像被无形的巨锤击中,人仰马翻。战马惨嘶,人惨叫,血花在晨光中绽放。十几骑瞬间倒下,后面的骑兵来不及躲避,绊倒在地,引发更大的混乱。
但狄戎人没有停。
他们散开队形,伏低身体,继续冲锋。
一百五十步。
“二队,射!”
坡上第二队弩箭齐发。
又一片骑兵倒下。
一百步。
“三队,射!”
坡下弩兵发射。
三轮齐射,狄戎骑兵倒下了近百骑。但剩下的九百骑,已经冲到了五十步内。
罗慧看到了最前方那个狄戎百夫长——他脸上涂着红色的油彩,眼睛瞪得像铜铃,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吼叫。他挥舞弯刀,指向重步兵方阵。
“冲过去!碾碎他们!”
骑兵加速。
然后,第一匹马踩进了陷马坑。
咔嚓!
马腿折断的脆响刺耳惊心。战马惨嘶着向前扑倒,背上的骑兵被甩出去,重重砸在地上,还没爬起来,就被后面冲来的马匹踩成肉泥。
一个坑,两个坑,三个坑……
伪装完美的陷马坑接连发威。马匹惨嘶,人仰马翻,冲锋的势头骤然一滞。后面的骑兵来不及勒马,撞上前面的倒毙人马,更加混乱。
“拒马!”萧衍喝道。
幸存的骑兵冲到拒马前,不得不减速。战马本能地畏惧那些尖刺,踟蹰不前。骑兵们挥舞弯刀,试图砍断拒马。
就在这时。
“重步兵,推进!”
塔盾阵动了。
一百面盾牌同时向前移动,步伐整齐,像一堵铁墙缓缓推进。长矛从盾牌缝隙中刺出,精准地刺向马腹,刺向骑兵大腿。
噗!噗!噗!
矛尖入肉的声音。
狄戎骑兵的弯刀砍在塔盾上,溅起火星,但盾牌纹丝不动。板甲保护着重步兵,弯刀只能在甲片上留下浅浅的白痕。而长矛每一次刺出,都带走一条生命。
“弩兵,自由射击!”
弩箭从四面八方射来。
距离太近了,几乎箭无虚发。狄戎骑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血染红了土地,染红了河水,空气中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
那个涂红脸的百夫长疯了。
他跳下马,挥舞弯刀,想从侧面绕过拒马。刚冲过拒马缺口,三支弩箭同时射中他——一支射穿喉咙,一支射中心口,一支射穿大腿。他瞪着眼睛,直挺挺倒下,血从三个伤口汩汩涌出。
战斗只持续了一刻钟。
狄戎骑兵丢下近百具尸体,数十匹伤马,狼狈退去。他们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潮水退去,只留下一地狼藉。
战场突然安静下来。
只有伤马的哀鸣,和风吹过血腥味的呼啸。
罗慧站在坡地上,看着那片修罗场。她的脸上溅了几点泥土,还有一滴血——不知是谁的。她抬手擦去,手指冰凉。
萧衍走到她身边,面色冷峻。
“试探结束。”他说,声音像淬过火的铁,“下次来的,就是主力了。”
罗慧望向朔风城方向。
那里,浓烟更盛。在最高的烟柱旁,一面巨大的旗帜在风中狂舞——狼头图案,狄戎王旗。旗下,隐约能看到密密麻麻的骑兵,像黑色的蚁群,围着一座垂死的城池。
术赤在那里。
四千骑兵的主力在那里。
而她脚下,只有三百人,一道刚刚挖好的工事,和一片染血的土地。
风吹过,带着血腥和焦糊的味道,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