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山雨欲来:领地的日常与暗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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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领主在夜校讲‘家园’,讲‘团结’。我们得让这些话,不只是墙上的字,不只是嘴上的口号。得让每个人觉得,这个领地的事,他们能说话,有人听,说了有用。”
年轻文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拿起笔记匆匆出去了。
苏婉娘一个人留在屋里。
油灯的火苗微微摇曳,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孤单。
她想起罗慧脸上的胎记。想起第一次见到罗慧时,自己心里那点隐秘的优越感——至少,自己长得还算周正。想起后来,看着这个脸上有骇人印记的女人,带着一群泥腿子筑墙、开荒、建工坊,硬生生在绝境里闯出一条生路。
妖邪附体?
苏婉娘轻轻笑了,笑声里带着冷意。
如果真是妖邪,那这“妖邪”比满口仁义道德的君子,比高高在上的贵族,比那些躲在京城撒网的大人物,干净一千倍,一万倍。
她吹灭了一盏油灯。
屋里暗了一半。
但她的眼睛,在剩下的那点光亮里,亮得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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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衍已经三天没回政务厅了。
他吃住在军营,睡的是硬板床,盖的是粗麻被。军营设在黑石岭北侧的一片高地上,背靠山崖,面向北方草原。从这里望出去,能看见苍狼原上那些新立的营寨——白天,营寨上空飘着炊烟;夜晚,营寨里点着灯火,像一群蛰伏在黑暗里的野兽的眼睛。
今晚的月色很好。
萧衍站在了望塔上,手里举着单筒望远镜——这是墨工坊的最新制品,镜片磨了整整半个月。透过镜片,他能清楚地看见五十里外,边军营寨的轮廓。营寨的栅栏又加高了一截,箭楼上有人影在移动,寨门前的空地上,有骑兵在练习冲锋。
“又多了两百人。”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副手说。
副手是个三十岁左右的汉子,脸上有一道刀疤,从前是边军的老兵,因为得罪了上官被赶出来,半年前投奔了黑石领。
“看旗号,是北境行营左卫的人。”刀疤脸说,“左卫的指挥使姓陈,是个狠角色,当年在狄戎边境,一个人砍了十七个狄戎骑兵的脑袋。”
萧衍点点头,没说话。
他继续用望远镜观察。营寨的东侧,新搭起了一片帐篷,帐篷外面堆着木料、石料,还有几十辆大车——是在筑永久工事。营寨的西侧,有一片空地,空地上立着几十个草人,草人身上插满了箭矢,是在训练弓弩手。
一切迹象都表明:对方不是在虚张声势。
他们是认真的。
“将军,”刀疤脸压低声音,“咱们的城墙,最快还要半个月才能合拢。如果这半个月里他们打过来……”
“他们不会。”萧衍说。
“为什么?”
“因为楚稷要的不是速战速决。”萧衍放下望远镜,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要的是慢慢勒紧绳子,让我们自己乱起来,自己垮掉。然后他再轻轻一推,黑石领这块牌子就倒了,倒得理所当然,倒得‘顺应天意’。”
刀疤脸似懂非懂。
萧衍没有解释。有些事,不需要所有人都明白。
他转身走下了望塔。塔下的营地里,士兵们刚刚结束晚训,正围着篝火吃晚饭。篝火上架着铁锅,锅里煮着土豆和肉干,热气腾腾的香味飘散在夜风里。士兵们说笑着,互相抢着锅里的肉块,气氛热烈而粗犷。
萧衍从他们中间走过,不时有人站起来行礼,他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吃。
走到营地边缘时,他停下了脚步。
这里离工坊最近,只隔着一道两丈宽的壕沟。壕沟对面,就是墨工坊的后墙。墙根下,有一口井——那是工坊的饮用水源。
井边站着一个人。
萧衍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人穿着普通领民的粗布衣服,背着一个水桶,看起来像是来打水的。但现在是戌时三刻,工坊已经下工,领民该回家吃饭了。而且,那人的动作很慢,很谨慎,打水时不停地左右张望。
萧衍悄然后退,隐入营地的阴影里。
他打了个手势。
两个藏在暗处的哨兵悄无声息地靠过来。
“盯着那个人。”萧衍的声音压得极低,“看他往井里放什么。”
哨兵点头,像两只夜行的猫,消失在黑暗中。
萧衍继续观察。
那人打满了水,却没有立刻离开。他蹲在井边,假装系鞋带,手却伸进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包白色的粉末。
就在他要把粉末倒进井里的瞬间——
“动手!”
萧衍低喝一声。
两道黑影从暗处扑出,一人捂住那人的嘴,一人反剪他的双手。动作干净利落,连一声惊呼都没让发出来。白色粉末撒了一地,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萧衍走过去,蹲下身,捡起一点粉末,凑到鼻尖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带回去。”他站起身,对哨兵说,“关进地牢最里间。不许任何人接触,等我亲自审。”
“是!”
两个哨兵拖着那人,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萧衍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摊白色的粉末。夜风吹过,粉末被卷起一些,飘散在空气里。
苦杏仁味。
是砒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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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最里间。
这间牢房是三天前才改建的。墙壁是双层青砖,地面铺了石板,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包铁的木门。门上开了一个巴掌大的小窗,用来递饭。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剪得很短,火苗只有豆大,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空气里有霉味、潮气,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不是这间牢房留下的,是地牢本身的味道。
那个试图投毒的人被绑在椅子上,双手反剪,双脚也被捆住。他低着头,头发散乱地遮住了脸。
萧衍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一张木桌。
桌上放着一盏油灯,一把匕首,还有那包没倒完的白色粉末。
“姓名。”萧衍开口,声音平静。
那人没反应。
萧衍也不急。他拿起匕首,在油灯的火苗上慢慢烤着。匕首的刀刃渐渐变红,散发出灼热的气息。
“我再问一次,”萧衍说,眼睛盯着刀刃,“姓名。”
那人抬起头。
是一张普通的脸,三十岁上下,皮肤粗糙,眼神躲闪。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长相。
“赵……赵四。”他声音发颤。
“哪里人?”
“河……河间府。”
“什么时候来的黑石领?”
“上……上个月。”
“谁派你来的?”
赵四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话。
萧衍把烤红的匕首移近,停在离赵四脸颊一寸的地方。灼热的气浪扑在皮肤上,赵四的额头瞬间冒出冷汗。
“我耐心有限。”萧衍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你可以不说。但我会一点一点,把你身上的肉割下来,烤熟,喂给你自己吃。从脚趾开始。”
赵四的瞳孔骤然收缩。
“我……我说!”他尖叫起来,“是……是一个京城来的人!他给了我五十两银子,让我混进黑石领,找机会在工坊的水源里下毒!还……还让我打听工坊里造弩机、造铁器的配方!”
萧衍的手顿了顿。
“京城来的人?”他问,“长什么样?叫什么?”
“不……不知道名字!”赵四的声音带着哭腔,“他蒙着脸,说话带着京城口音!个子不高,有点胖,左手手背上有一块疤,像……像被火烧过的!”
“他在哪里?”
“在……在野狼坡往东三十里,有个叫‘清水镇’的地方!镇上有家‘悦来客栈’,他住在天字三号房!说……说事成之后,再去那里领剩下的五十两!”
清水镇。
萧衍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是安北侯府的势力范围。侯府在清水镇设有税卡,有驻军,有管事。
一个京城来的人,躲在侯府的地盘上,指挥人给黑石领投毒。
这意味什么?
萧衍收起匕首。
“还有呢?”他问,“他还让你做什么?”
“还……还让我散播谣言!”赵四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语速飞快,“说朝廷大军要来了,黑石领肯定守不住!说……说罗领主是妖邪,跟着她都要遭天谴!说……说只要有人愿意里应外合,打开城门,朝廷重重有赏!”
萧衍站起身。
油灯的火苗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带下去。”他对门口的守卫说,“严加看管。”
“是!”
守卫进来,把瘫软如泥的赵四拖了出去。
萧衍一个人留在牢房里。
他走到墙边,看着墙上斑驳的霉迹。油灯的光很暗,霉迹在光影里扭曲变形,像一张张狰狞的脸。
京城来的人。
清水镇。
安北侯府。
楚稷的网,果然已经撒下来了。而且,这张网的线,不止一条。京城和侯府……已经勾连在一起了。
他吹灭油灯。
牢房陷入彻底的黑暗。
但黑暗中,萧衍的眼睛亮着,像两点寒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