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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意外的使者:术赤的密信(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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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窗外传来远处工地的声音,还有房间里几个人轻微的呼吸声。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书桌上投出一片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像无数悬浮的生命。

罗慧读得很慢。

每一个字,她都仔细看过去。

信的开头,是狄戎式的问候语,但用词颇为正式,甚至带着一丝敬意。术赤称她为“罗领主”,而不是“那个女人”或“汉人首领”。

然后进入正题。

“野狼坡一战,阁下之军阵与器械,令本王印象深刻。”信里写道,“本王麾下勇士,皆草原雄鹰,然折翼于阁下弩阵之下者,逾三百人。此等损失,纵是王庭精锐,亦非轻易可承受。”

罗慧的手指微微收紧。

羊皮纸在她手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然战争之道,非只勇力。”术赤继续写道,“本王思之再三,继续为敌,于双方皆无益处。阁下需应对南方之压力,本王亦需保存实力,以固王庭之位。故有一议,望阁下慎思。”

提议来了。

罗慧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读。

“狄戎与黑石领,可否达成一种‘默契’?”术赤写道,“自此以后,狄戎铁骑,绝不踏入黑石领及其势力范围半步。黑石领只需对狄戎与南方——即大雍朝廷及安北侯府——之某些‘交易’,保持中立。若阁下有意,双方甚至可在‘某些特定物资’上,进行‘有限度的、秘密的’交换。”

罗慧的呼吸停了一瞬。

特定物资。

铁器,盐,还有可能是……粮食。

这些都是草原最缺的东西,也是大雍严禁出关的战略物资。而狄戎能提供的,可能是马匹,皮毛,甚至是……情报。

“本王知阁下非寻常女子。”术赤的笔锋在这里变得稍微柔和了一些,“能以区区数百之众,筑城开荒,练兵造械,令北境侧目。此等能为,纵是男儿,亦罕有匹敌。故本王愿以平等之礼相待,而非以刀兵相见。”

平等之礼。

这四个字,让罗慧的心跳漏了一拍。

在这个时代,在这个男尊女卑、华夷之辨森严的世界里,一个狄戎王子,对一个被休弃的汉族女人,说出“平等之礼”四个字。

这本身,就是一种颠覆。

但信还没完。

最后一段,术赤的笔锋重新变得锐利。

“敌人的敌人,或许可以成为朋友。”他写道,“罗领主是聪明人,当知在大雍朝廷眼中,你与我,并无本质区别——皆为‘蛮夷’与‘祸患’。朝廷容不下狄戎,亦容不下黑石领。望慎思。”

信到这里结束了。

落款是那个狼头印记,旁边用狄戎文字签着术赤的名字。

罗慧放下羊皮纸。

她的手很稳,但指尖有些发凉。羊皮纸在她手里握得太久,已经染上了她掌心的温度。她抬起头,看向乌恩。

乌恩坐在对面,神色平静。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修长,指节粗大,虎口有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他的眼睛看着罗慧,眼神里没有任何催促,只有一种等待的耐心。

“你家主人,”罗慧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想要什么?”

乌恩微微欠身:“主人说,罗领主看了信,自然明白。”

“我要听你说。”罗慧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乌恩沉默了片刻。

书房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阳光还在流动,尘埃还在飞舞,但一切都变得缓慢而沉重。萧衍站在罗慧身侧,手始终按在刀柄上,目光如鹰隼般盯着乌恩。

“主人想要……”乌恩缓缓开口,“北境的安宁。”

“安宁?”

“是。”乌恩说,“狄戎王庭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大王子咄苾势大,三王子处罗暗藏野心。我家主人虽勇武,然连年征战,部众疲惫,牛羊减损。若继续与黑石领为敌,纵能取胜,亦必损失惨重,届时王庭之内……”

他没有说完。

但罗慧听懂了。

术赤的处境,并不比她好多少。外有强敌,内有政敌。野狼坡一战,他损失了三百精锐,这在草原上,是足以动摇地位的打击。他需要时间休养生息,需要保存实力,以应对王庭内部的争斗。

所以,他伸出了这只手。

这只可能带着毒,也可能带着橄榄枝的手。

“保持中立。”罗慧重复着信里的词,“对狄戎与朝廷的交易,保持中立。”

“是。”

“哪些交易?”

乌恩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罗领主是聪明人。草原缺铁,缺盐,缺药材。朝廷有些官员……不缺银子。”

贿赂。

走私。

官商勾结。

这些词在罗慧脑海里闪过。她突然想起赵四的供词——那个京城来的人,躲在侯府地盘上的悦来客栈。如果侯府和京城有勾结,那么侯府和狄戎呢?

安北侯镇守北境多年,与狄戎时战时和。战时有军功,和时有……交易。

“至于物资交换,”乌恩继续说,“主人说,黑石领的新式铁器,草原很感兴趣。当然,价格可以商量。另外,草原良马,皮毛,药材,黑石领或许也用得上。”

罗慧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窗外。

阳光正好,天空湛蓝。远处的城墙工地上,人影攒动,号子声隐约传来。更远处,是已经泛黄的田野,农人们正在抢收最后一季庄稼。炊烟从各家各户升起,在天空中交织成一片温柔的网。

这一切,都是她这几个月来,一点一点建立起来的。

但现在,它正面临三重威胁——京城的阴谋,侯府的限期,边军的压力。

而术赤的信,提出了第四条路。

一条危险的路。

与狄戎达成默契,换取北境的暂时安宁。集中力量,应对南方来的压力。甚至,通过秘密交易,获取草原的马匹和皮毛,增强黑石领的实力。

但代价呢?

一旦事情败露,她就是“通敌叛国”。朝廷会以此为借口,名正言顺地发兵剿灭。侯府会更疯狂地打压。甚至黑石领内部,那些刚刚建立起“家园”认同的领民,会不会因此离心?

还有道德上的困境。

狄戎是外族,是劫掠边境的敌人。与敌人做交易,哪怕只是“默契”,在很多人看来,也是不可饶恕的背叛。

罗慧收回目光。

她看向乌恩:“信我收到了。请你回去转告你家主人,我需要时间考虑。”

乌恩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

“主人说,不急。”他站起身,重新戴上毡帽,“但请罗领主明白,时间……对双方都不多。南方的压力,不会等人。王庭内部的争斗,也不会停息。”

他顿了顿,又说:“主人还让我带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乌恩看着罗慧的眼睛,“在这个世界上,有时候,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谈对错。”

说完,他躬身一礼,转身离开。

陈三看了萧衍一眼,得到示意后,也跟着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罗慧和萧衍。

阳光还在流淌,尘埃还在飞舞。但房间里的空气,已经完全不同了。一种沉重的、复杂的、带着危险气息的东西,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罗慧拿起那张羊皮纸,又看了一遍。

最后那句话,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

“在大雍朝廷眼中,你与我,并无本质区别——皆为‘蛮夷’与‘祸患’。”

她捏着信纸,指尖微微发白。

羊皮纸粗糙的质感摩擦着皮肤,火漆的碎片散落在桌面上,暗红色的狼头印记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窗外传来远处城墙工地的夯土声,沉闷而有节奏,像这个领地的心跳。

但她的心跳,却有些乱。

与虎谋皮,风险极大。

但术赤的话,却像一把刀,精准地刺中了一个她一直不愿深想的现实——在朝廷和旧贵族看来,她和她的新秩序,或许真的和狄戎一样,是需要铲除的“异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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