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思想阵地:新民会的转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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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罗慧打断她,“先把这份草案,给核心层看看。萧衍,墨衡,还有各司的主事。然后……选一批最早跟着咱们,最信得过的人,小范围讨论。”
苏婉娘点头:“我明白。这事不能急,得一步步来。”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张宣纸卷起来,用丝带系好,抱在怀里。纸卷还带着墨汁的湿润,透过布料传递到皮肤上,凉凉的,又沉沉的。
当天下午,政务厅旁边那间用作临时会议的小屋里,挤了十几个人。
萧衍刚从城墙工地回来,甲胄上还沾着泥土。墨衡眼睛通红,显然又熬了夜,但精神亢奋。各司的主事——管田地的,管仓库的,管市集的,管治安的——都到了。还有五六个最早跟着罗慧开荒的老领民,都是踏实肯干、在村里有威望的人。
屋子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但空气有些凝滞,所有人都看着苏婉娘手里那卷宣纸,看着她缓缓展开,将上面的六个字展示给大家。
“务实,平等,开拓。”苏婉娘的声音清晰,平静,“这是领主和我草拟的《新民会纲领》草案。今天请大家来,是想听听大家的想法。”
沉默。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一个老农——最早分到土地的王老汉——搓了搓粗糙的手掌,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这……这是要干啥呀?”
“王叔。”罗慧开口,声音温和,“您觉得,咱们黑石领现在,缺啥?”
王老汉愣了愣,看看左右,又看看罗慧,憋了半天:“缺……缺啥?不缺啥啊!有地种,有饭吃,有房子住,比从前强多了!”
“那以后呢?”罗慧问,“就守着这些地,这些房子,过一辈子?”
“那……那还想咋的?”王老汉有些局促,“咱庄稼人,能吃饱穿暖,就知足了。”
“如果侯府明天派人来,要收走您一半的收成呢?”萧衍忽然开口,声音冷硬。
王老汉脸色一白。
“如果狄戎人打过来,烧了您的房子,抢了您的粮食呢?”墨衡接着说,眼睛盯着炭火,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屋子里更安静了。
另一个老领民——李婶,苏婉娘最早提拔的妇女组长——小声说:“那……那咱们就守好呗。有城墙,有兵……”
“守得住一时,守得住一世吗?”罗慧站起身,走到那卷宣纸前,手指点在那六个字上,“咱们今天能在这里说话,能吃饱穿暖,不是因为我们运气好,是因为咱们敢想,敢干,敢跟老天爷抢饭吃,敢跟旧规矩对着干。”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开荒的时候,谁想过能开出这么多田?建工坊的时候,谁想过能造出那么好的铁器?可现在,有人觉得够了,该停了。有人觉得《约法》就是说说的,实际还是老样子。有人害怕再往前迈步,会惹来麻烦。”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却更清晰:“但如果咱们自己都不信自己做的事,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那等真正的麻烦来了,咱们靠什么顶住?靠城墙?城墙是人建的。靠刀枪?刀枪是人打的。靠什么让人心甘情愿去建城墙,去打刀枪,去拼命?”
没有人回答。
炭火安静地燃烧,橘红色的光映在每一张脸上。
“就靠这个。”罗慧的手指重重按在“开拓”两个字上,“靠咱们相信,咱们能创造更好的生活。靠咱们知道,咱们不是在给谁当牛做马,是在给自己,给子孙后代打拼。靠咱们明白,这世上没有救世主,能救咱们的,只有咱们自己。”
萧衍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一种锐利的光,像刀锋出鞘。
“我同意。”他说,“当兵的,最怕不知道为谁而战。如果只是听令行事,打顺风仗还行,打硬仗,打绝境仗,必垮。但如果他知道,他守的不是某个老爷的田产,是他自己的家,是他相信的某种东西——那就不一样了。”
墨衡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工坊里也是。以前工匠各干各的,藏私,较劲。现在标准化,流水线,大家得配合,得信得过彼此。如果心里没个共同的念想,迟早出问题。”
各司的主事们互相看看,低声议论。
王老汉搓着手,眉头皱得紧紧的,半晌,忽然抬头:“那……那这个‘平等’,是啥意思?真能人人平等?”
“法度之下,人人平等。”罗慧看着他,“您种地,交该交的粮,剩下的都是您的。您儿子在工坊干活,拿该拿的工分,换该换的东西。没人能无缘无故抢您的,也没人能什么都不干就白拿。这就叫平等。”
李婶小声说:“那……那领主您呢?您也跟咱们一样?”
“在《约法》面前,一样。”罗慧说,“我犯了法,一样受罚。我做了事,一样拿报酬。不同的只是责任——我担着整个领地的担子,所以我的决定影响更大,我的错后果更重。但这不意味着我天生就比谁高贵。”
屋子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有人开始点头。
很慢,但很坚定。
讨论持续到傍晚。
炭盆里的炭添了两次,茶水续了三回。起初的疑虑、困惑、不安,在一次次问答中,渐渐变成了理解,认同,甚至……某种兴奋。
当苏婉娘将草案收起来时,屋子里已经充满了热切的气氛。
但就在散会前,管治安的主事——一个从前当过衙役,后来投奔过来的汉子——犹豫着开口:“领主,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罗慧看着他。
“咱们这……这算不算‘结党’啊?”那汉子压低声音,“朝廷最忌讳这个。乡绅结党,要治罪。读书人结社,也要查办。咱们这新民会,还要搞纲领,搞章程,还要积极分子……这要是传出去……”
屋子里瞬间冷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罗慧。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最后一缕夕阳从窗缝里挤进来,照在那卷宣纸上,照在“开拓”两个字上,金红金红的,像血,又像火。
罗慧站起身。
她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投在墙壁上,像一座沉默的山。
“我们不是在结党营私。”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我们是在凝聚共识,塑造属于黑石领自己的‘魂’。”
她转过身,看着所有人,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
“没有这个‘魂’,我们就是一盘散沙。侯府来压,我们会散。狄戎来打,我们会散。朝廷来查,我们更会散。但如果我们自己知道我们是谁,要什么,信什么——那就算刀架在脖子上,我们也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冲。”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沉:“思想建设,是与军事、经济同等重要的战线。丢了这条战线,咱们建再高的城墙,打再好的刀枪,都是给别人做嫁衣。”
没有人说话。
但所有人的眼睛里,都燃起了同样的光。
散会后,罗慧一个人留在小屋里。
炭火已经快熄了,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在灰堆里明明灭灭。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冷冽,带着远方草原的腥气,也带着领地里炊烟的暖意。
远处,墨工坊的方向,还有灯火。
咚,咚,咚——
水力锻锤的声音,在夜色中传得很远,像心跳,像战鼓,像这个领地不肯停下的脚步。
罗慧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冷空气灌满胸腔,让她清醒。
明天,就是第七天了。
侯府的使者,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