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投篮机(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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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玩城在三楼。
扶梯的金属扶手带着一层薄凉的浮灰,蹭过终焉的掌心,留下一条浅浅的灰痕。人还没上去,声音先到了——不是那种整齐划一的背景音乐,而是一堵由几十种不同音效堆成的音墙,从左到右依次变厚,像有人把一串没调准的音符硬扯成了一根参差不齐的拉链。左边抓娃娃机循环放着《小兔子乖乖》,跑调了的儿歌像被踩扁的玩具喇叭,尖细而失真;右边赛车游戏模拟的引擎轰鸣,油门踩到底的刺耳声里混着小孩的尖叫,像有人拿指甲刮黑板;打地鼠区的“咚咚咚”最密,像有人拿锤子敲一面漏了气的鼓,每一声都闷在鼓皮上弹不起来。所有声音搅在一起,不分彼此,形成一种独特的混响,像一锅烧开了的电子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陆宇的脚步在听到投篮机倒计时声的瞬间明显加快了。他卫衣帽子滑下来一点,露出后颈晒得发红的皮肤,汗顺着脊椎往下滑,把卫衣后背洇出一小片深灰色的湿痕。他穿过一排夹娃娃机和两台跳舞机,步伐熟练得像走自家走廊——避开左边那台故障的跳舞机踏板,绕过右边一个蹲在地上捡游戏币的小孩,全程没有减速。投篮机区域在电玩城靠里的角落,四台机器一字排开,橘色的篮球在传送带上滚来滚去,发出低沉的“隆隆”声。不少球瘪了一块,漆掉得露出里面的黑色橡胶,沾着前几个玩家蹭上去的汗渍和灰,在霓虹灯下泛着一种油腻的光泽。机器顶部的计数器闪烁着七色LED灯,光扫过陆宇的脸,把他耳尖的红映得更明显,像两粒被聚光灯照亮的樱桃。
最左边那台空着。陆宇走过去,把奶茶放在机器旁边的塑料架子上——架子上沾着一圈黏糊糊的可乐渍,杯子放上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吱”声,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然后他开始掏硬币。先翻卫衣口袋,指尖蹭到袖口那撮绿青蛙绒毛时顿了半秒,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绊了一下,然后才把硬币捏起来;又摸牛仔裤前袋,金属碰撞的声响在嘈杂的电玩城里几乎听不见,但他能感觉到硬币的边缘硌着指腹;最后从后袋的钱包夹层里抠出一枚。三枚硬币上都沾着他手心的汗,在霓虹灯下亮得像三颗小铜星。他举在手里给终焉看,表情带着一种胜利的炫耀,像是刚从矿井里挖到了金子:“够玩两局了。你看着就行——我先示范。”最后那句尾音比平时高了半度,是他刻意压出来的轻松,像怕被她听出紧张。
他把硬币投进投币口,机器发出一声清脆的“叮——”,计时器从六十秒开始倒计时。第一个球从传送带上滚下来,他抓起就投,手腕一抖,球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砸在篮板上弹进篮筐——其实他投之前偷偷用眼角扫了终焉一眼,确认她在看,才故意把弧线拉得更高,让球在空中多停留了零点几秒,像一场微型的表演。然后第二球。第三球。第四球。前三球连中之后他开始加速,不再瞄准,只是不停地抓球、出手,动作越来越流畅,像一台被拧紧了发条的机器。投到第二十球的时候,耳尖的红已经漫到脸颊,手腕上的青筋因为用力凸起来一点,他没察觉,只觉得风从篮筐那边吹过来,带着橡胶球的闷味和汗水蒸发后残留的咸涩。球框很快被填满了,机器开始播报得分,电子女声含糊地念着数字,最后一个球出手的时候他有些脱力,球砸在篮筐前沿弹出来,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终焉脚边。
终焉弯腰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球很轻,表面有一层细密的颗粒,沾着一点潮乎乎的汗味,是橙色的橡胶材质,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塑胶味,混合着电玩城特有的消毒水和劣质香氛的气息。
“要试试吗?”陆宇的声音从机器那边传来。他接过她捡起的球,拿在手里转了两圈,指腹蹭掉球上的灰,然后用一种“我知道你可能会拒绝但我不介意”的表情看着她——其实他攥着球的手心又在出汗,生怕她真的摇头,连呼吸都放轻了半拍,胸口起伏的频率明显慢了下来。
终焉走过去。她把奶茶放在架子上,接过陆宇递来的球,站在投篮线前。她其实早在抬眼的瞬间就算出了篮筐的倾角、出手的初速度、空气阻力对球轨迹的影响——只要手腕再压两度,球就能空心入网,连篮筐的边缘都不会碰到。但她只是顺着刚才陆宇教的姿势,故意把腕部抬高三度,球擦着篮板弹回来,落在她脚边,和记忆里的陈欣时期那次故意投偏的轨迹分毫不差,像是复制粘贴一样精准。
“手高了。”陆宇走过来把球捡起来,放回终焉手里,然后站在她旁边,肩膀离她的肩膀大概一拳的距离,“再来一次——手腕,不是胳膊。像这样。”他自己比了个投篮的姿势,手腕轻轻一翻,刘海被投篮机吹出来的风掀起来,露出被汗浸湿的额头。他盯着终焉的眼睛,忘了捋,连耳尖的红又深了一层都没察觉,整个人像一株被阳光晒透了的植物,从里到外都散发着温热的气息。
终焉看着他比划完,然后按照他说的姿势投出第二个球。球在空中划了一道比刚才更高的弧线,撞在篮筐内侧弹回来,还是没进。她不是不会,是不想。她知道陆宇想表现,想让她看到他的厉害,她没必要抢他的风头,也没必要参与到这种需要“胜负”的互动里。她点点头,走回去拿起架子上的奶茶,吸了一口。
“你就这样放弃了?”陆宇说,手里还举着那个橘色的篮球。他没等她回答,转身就走回投篮线,背对着她投了一球,球进的时候他肩膀轻轻晃了一下,像是憋着笑,又像是松了一口气——因为她没走,还在看他。
“不想玩了。”终焉拿起奶茶咬着吸管,下巴朝机器方向抬了一下,“你再投一局。我看着。”
陆宇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像是在评估这个建议的真诚度——他其实松了口气,因为她没走,还在看他。然后他转身走回投篮线,把球往上一抛,球在半空中翻了两圈,稳稳落进篮筐。机器发出一声清脆的“啪”。他回头看了终焉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种“你看我厉害吧”的得意,但因为太明显了反而更接近于玩笑,嘴角翘起来的弧度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像一面被风吹开的旗子,收都收不回来。
终焉坐在投篮机旁边的长椅上——长椅的塑料面被无数人坐得发亮,边角处有一道裂缝,坐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塑料微微下陷。奶茶搁在膝盖上,杯壁上的冷凝水在深色的布料上洇出一小片圆形的湿痕,她没在意,只是看着他继续投。
她没有再看那个篮筐——只是看着陆宇投篮的背影,和记忆里的某个画面重叠了。也是投篮机,也是一个人在看,一个人在投。那时候她用的是陈欣的身体,陆宇投完一局转过头来,用一种完全相同的得意表情看着她说“你肯定投不到这么多”。陈欣当时指尖还沾着早上带的草莓牛奶的糖渍,投完球之后故意晃了晃手腕,逗得陆宇耳朵红到脖子根。她回了句“是吗”,然后拿起球投了一次,中了。陆宇愣了好几秒才憋出一句“运气”。现在的终焉指尖干干净净,连一点果霜都没沾,只是看着陆宇的背影,像看一场和自己无关的旧电影,画面清晰,声音模糊,字幕已经滚动到了最后一页。
她看着陆宇的背影,吸了一口奶茶。珍珠在吸管里卡了一下,她用力吸才吸上来。珍珠硬得像她口袋里那颗还没软透的青葡萄,她嚼了三下才咽下去,腮帮子微微发酸。这一杯的珍珠比上次更硬,但她没有说,只是嚼了嚼,咽下去,然后低下头不再看陆宇,只是听着投篮机的电子倒计时,一下一下地响。睫毛上沾了一点奶茶的热气,凝成极小的水珠,她没擦,只是听着“滴、滴、滴”的声音,一下一下,像那颗青葡萄在她口袋里缓慢跳动的脉搏——不急,不慌,永远不会和她同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