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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奶茶店(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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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电玩城出来的时候,陆宇的脚步比进去时慢了很多。

不是累了——他刚才投篮时还能连投二十个不带喘的,只是后颈晒红的皮肤被商场冷气一吹,刺刺地疼,像被无数根细针轻轻扎着。攥过扶手的指节因为刚才用力投篮泛着白,连指尖都还残留着橡胶球的涩感,搓了一下指腹,涩感还在,像附在皮肤上一层看不见的膜。卫衣后背被汗浸得发凉,贴在脊梁骨上像贴了块半湿的毛巾,他走两步就缩一下肩膀,想把它蹭顺,没成功。他走在终焉前面半步,没有回头,但也没有像之前那样边走边说话。扶梯下行时他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那块松动的金属接缝,发出细微的“嗒嗒”声。那节奏和他的脚步一样,比平时慢了半拍,像一首被调慢了速度的歌,旋律还在,但节拍已经不对了。

一楼的奶茶店排了五六个人,队伍沿着地面那道歪歪扭扭的“请在此等候”黄线延伸,像一条不太情愿的蛇,懒洋洋地盘在店门口。黄线边缘沾着几滴干涸的奶茶渍,是之前排队的人不小心洒的,被无数双脚踩得发亮,在灯光下泛着一种琥珀色的光泽。前一个人身上飘来爆米花的甜香,混着奶茶店飘出来的茶底焦味,两种气味搅在一起,熏得陆宇皱了下鼻子。他排在队尾,让终焉在旁边等着。他点了两杯——指尖划过菜单的时候,先扫了一眼“茉莉奶绿”的选项,又快速移开,像是怕被终焉看见,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才滑到下一行。店员问糖度冰度,他顺嘴就说“少冰”,说完才反应过来是自己记着终焉的习惯,耳尖悄悄热了半分,但没有改口。一杯茉莉奶绿,少冰;另一杯是他自己试的新品,店员推荐时说“这个卖得最好”,他看了一眼菜单上的图片就点了,名字都没记住。等单的时候他靠在一旁,手指在手机壳边缘来回摩挲,心中像在和某种他还没组织好的念头较劲。

取完奶茶之后,他们在商场侧门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这里人少,只有不远处一个保安在低头看手机,偶尔抬头扫一眼又低下去,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一明一暗。台阶是灰色花岗岩的,缝隙里卡着几根草屑,还有之前别人坐留下的浅浅的牛仔裤印——是浅蓝色的,和他今天穿的牛仔裤颜色几乎一样,像是一个巧合的签名。石头冰凉,透过薄款卫衣裤子能感觉到热量正一点点从皮肤上被抽走,像有只手在慢慢地、均匀地从他体内抽取温度。风灌进他卷到肘弯的袖口,吹得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他缩了缩胳膊,没把袖子放下来。风把陆宇的刘海吹起来,露出一截被晒得分层的额头,他没管。他喝了一口自己那杯新品——似乎是某种葡萄果茶,太甜了,甜得发齁,咽下去之后嗓子眼还黏着一层糖霜,像有人往他喉咙里倒了一勺蜂蜜。他皱着眉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得有些费劲,然后把杯子搁在膝盖上,开口了。

“刚才投篮的时候,”他说,“有个事我一直在想。”他的语气不像平时那样带着笑,但也不是严肃——更接近于疑惑,像在做一道他反复验算了很多遍、每次得出不同答案的数学题,草稿纸已经写满了,但答案栏还空着,“你第一球投偏之后,我教你再试一次——你按我说的做了。可你到底是真的会了,还是让着我?”

终焉端着奶茶,吸管已经咬得有些变形——扁得几乎成了纸片,吸管壁上沾着一点淡白色的奶渍,是她刚才抿奶茶的时候蹭上去的,她没擦。她没有立刻回答。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颊上,她用手指把它们别到耳后,指尖蹭过耳尖的时候,碰到一点凉,才想起刚才在投篮机旁坐了太久,耳朵被冷气吹得发僵。然后她说了那句让陆宇意外的话:“你投得比我好。”她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但她也没有撒谎。她只是选择了一个陆宇能接受的、同时也符合事实的答案。

陆宇沉默了几秒。他低头喝了一口那杯太甜的果茶,甜腻的液体滑过喉咙,在舌根处留下一层厚重的余味。他其实还有很多话想问——关于天山,关于她时不时就“睡觉”的沉默,关于她身上那种若隐若现的、不属于他们这个年龄的距离感,像一层透明的薄膜,看得见她,但伸手过去会被挡住。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留下嗓子眼那点甜得发腻的余味。但他只是把杯子搁在膝盖上,看着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颊上,然后说:“下次换你教我唱歌,我教你投篮。比比谁先教会。”

终焉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任何嘲讽,只有一种安静的评估——他在说什么,他为什么要说这个,他这句话里藏着多少句没有说出口的话。她握着奶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杯壁的冷凝水顺着指缝滑下来,滴在台阶上,和之前别人留下的奶茶渍叠在一起,汇成一滴更大的水珠,沿着台阶的坡度缓缓往下流。然后她把吸管从嘴里抽出来,说:“你教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示范的时候不看篮筐——你回头在看我。”她把吸管重新放进杯子里,轻轻搅了两下。杯底的珍珠随着搅动缓缓旋转,有几颗浮上来,又沉下去,像一些试图冒头又被拉回水底的心事,在褐色的液体中画出几道短暂的漩涡。

陆宇愣住了。他不记得自己投篮时回头看了她——他觉得他只是在看球,在看篮筐,在看下一个球什么时候滚下来。但刚才投篮的画面突然在脑子里闪了一下:他投完第十球,眼角确实扫了她一眼,确认她在看,才故意把弧线拉高了点。他自己没意识到,被她点破的瞬间,耳尖的红“唰”地漫到了脖根,连后颈刚才被晒红的地方都跟着热了起来,像有一团火从耳尖一路烧到了肩膀。他没有反驳,只是把那杯太甜的果茶举起来喝了一大口,甜腻的液体灌进喉咙,呛得他咳了两声,肩膀跟着一耸一耸的。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手背蹭到刚才沾的奶茶渍,留下一道黏糊糊的浅黄色印子,他没在意,又把杯子举起来喝了一口,这一次慢了些,像是想用那股甜腻把喉咙里堵着的话全部冲下去。然后他站起来,把空杯子攥成一团。攥的时候,指节捏到杯底的珍珠,硬邦邦的,和他裤兜里那颗绿青蛙玩偶的塑料眼珠硌着的感觉差不多——都是圆的,硬的,不会碎的,但也不会变的。

从商场分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把他的影子从台阶一直拉到人行道上,影子被拉得细长,脑袋几乎碰到了马路对面的行道树。他走两步就踩一下自己的影子头,像在和什么较劲,又像在丈量自己与某个目标之间的距离。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她刚才坐的位置——她已经站起来了,正在收拾膝盖上的奶茶杯和吸管纸,把纸团捏在手心里。路灯照在她身上,把她半张脸笼在橘黄色的光里,另外半张隐在暗处,像一幅只完成了一半的画,另一半留白,等他去猜,等他去填,或者等他学会欣赏那片空白本身。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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