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天镜湖(1/1)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两天后,陆宇又发消息来了。
下午三点十七分,他蹲在自家阳台的防盗网上发的——拇指在“湖边”两个字上删了又打,改成“就咱高中周末常跑步那个湖?”,想了想又删掉“咱”字,最后只发了干干净净的一句:“今天忙吗?”过了三分钟,他盯着对话框顶部的“对方正在输入…”看了半分钟没动静,又补了一条:“不忙的话,去湖边转转?就高中时期周末经常跑步那个地方。”
终焉到的时候,陆宇已经坐在湖边的长椅上了。
湖不大,在市中心的北边,有一个独属于它的名字——“天镜湖”。是片人工湖,岸线用水泥砌得整整齐齐,水泥缝里冒出一簇簇马齿苋,叶子被下午的太阳晒得蔫蔫的,卷着边,像一把把收拢的小伞。湖边的“禁止游泳”警示牌被晒得翘了角,“游”字磨得只剩半边,边角上还沾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贴的“办证”小广告残片,纸张已经褪成了灰白色,边缘被雨水泡烂又晒干,像一块贴在铁皮上的旧创可贴。水面上有风——很轻的风,把水面吹出细密的褶皱,像一张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锡纸,每一道折痕都反射着不同的光。下午四点的阳光斜斜地铺在水面上,把那些褶皱染成橘色和金色的交替条纹,光落在陆宇的侧脸上,把他耳尖还没褪干净的淡粉色照得更明显——那是上次在天山晒的,这两天捂着没好透,像两片褪色前最后的倔强。
陆宇坐在长椅靠左的位置,把自己习惯的右边空了出来——那处长椅的木条上留着一个浅圆的印子,是他牛仔裤后兜的铜扣蹭了两年磨出来的,和之前电玩城台阶上、投篮机旁留下的牛仔裤印颜色一模一样,像一个他本人也没意识到的签名,签在了他坐过的每一张椅子上。看到终焉走过来,他举起手里的塑料袋晃了晃——里面是两根老式冰棍,包装袋上“绿豆”两个字印得歪歪扭扭,袋身结了一层白色的霜,在阳光下冒着冷气。霜沾到他指尖,凉得他缩了一下,但没舍得放下。“绿豆的,”他说,手指捏着包装袋撕开一个小口,提前把冰棍的木头棍抽出来一截,棍身还带着点木头的涩味,“你上次说红豆的太甜了,我记着。”他把其中一根递给她,棍子朝她的方向,方便她直接拿。
终焉接过冰棍,在旁边坐下来。长椅的木质扶手被太阳晒得温热,手搭上去能感觉到那种干燥而踏实的温度,像握住了一小块储存了整个下午阳光的容器。她咬了一口冰棍,绿豆的味道很淡,不甜,带着一点豆腥气,还有木头棍蹭到舌尖的涩味。然后他们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大概两分钟——或者是更久,风把陆宇的刘海吹起来,露出额头上那块晒红的印子,他才开口。他没有看她,而是看着远处的湖面,声音比平时轻了半度,像怕惊飞了水面上停着的几只白头鹎:“以前咱们也经常这样坐着。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时候——放学,我不想回家,就在学校操场旁边的台阶上坐着。你不说话,我也不说话,有时候一人一根冰棍,绿豆的。后来……”他说话的时候手指抠着长椅木条的缝隙,抠出一点浅棕色的木屑,沾在指甲缝里,他没察觉,只是机械地重复着那个动作,像在给自己找一个说话的支点。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看终焉。他的表情没有在笑,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很认真的、试图去确认的疑问,“那时候你为什么总是愿意陪我不回家?”
终焉咬着冰棍。她知道他说的那些事——每一件都记得。陈欣时期的记忆是她整体记忆的一部分,放学后的台阶、沉默的黄昏、两根绿豆冰棍并肩坐着直到天色暗下来。那些画面像一叠被整理好的旧照片,她随时可以抽出来翻看,每一帧都清晰如昨。但真相——那个话题太大了,不适合放在湖边,不适合放在任何地方。
“因为回去也没事干。”她说。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咬着冰棍。
陆宇没有追问。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望向湖面。但他的手指在长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是他平时打字那种快节奏的敲法,而是更慢、更犹豫,像在和某种他还没组织好的念头较劲。然后他说:“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变了很多——不是最近,是更早之前,我也说不清具体是什么时候。就是那种感觉,好像你一夜之间就变成另一个人了。”他顿了顿,然后又加了一句,“女生。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
终焉握着冰棍的手没有动。
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是修改认知带来的断层。陆宇的潜意识里保留着某种他不理解的不协调感。他知道自己记忆里有一个女生朋友从高中陪他到现在,但他也觉得有些时候这个女生不应该在场——比如踢球时不应该在场,比如深夜聊天时不应该在场,而那些在场的场景,似乎应该是一个男生。他不知道这种反常感的来源,所以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寻找线索,像一个拼图缺了一块的人,反复检查盒子底部,以为自己弄丢了某一片。
而终焉不能给他线索。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咬着那根快要化完的冰棍。绿豆沙已经在她嘴里融化成一股微甜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留下一小片清凉。然后在他终于放弃追问的时候,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巾。她把纸巾递过去,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黏糊糊的指节:“你的冰棍。”
陆宇低头,看到融化的绿豆沙已经流过他的手指,黏得指缝里都是,才慌忙接过纸巾擦手。纸屑粘在指缝上,他撕了两下没撕干净,终焉没说话,又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张干的,帮他蹭掉剩下的碎屑——动作轻得像碰一片羽毛,指尖的温度隔着薄薄的纸巾传过去,短暂得像一个来不及捕捉的呼吸。他愣了一下,耳尖的红又漫上来,这次连后颈的晒痕都跟着热了,像有一团火从耳尖一路烧到了领口。那根快要淌完的冰棍被他歪歪斜斜地举着,像是某种匆忙收场的小号演奏,在阳光下滴下最后一滴融化的糖水。
他把揉皱的纸巾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靠在长椅上,叹了口气。那口气不是沮丧,不是失望,只是一个少年人想不通某些事时,把所有乱七八糟的疑问打包成一声叹息,呼出去,然后继续和那个让他困惑的女孩坐在一起吃冰棍。这样也行。他觉得这样也行——哪怕她不解释,哪怕她变了,哪怕他永远拼不全那些记忆碎片,只要她愿意坐在这里,愿意递一张纸巾,愿意咬着冰棍陪他看湖面的褶皱,就够了。他侧头看了她一眼,她正盯着湖面发呆,睫毛上沾了一点冰棍化出来的水汽,像之前在奶茶店沾的奶茶渍,也像天山雪峰上落的细碎雪沫。他没说话,转回头,啃完手里剩下的半根冰棍,甜得发腻,但这次他没皱眉,因为纸巾是她递的,风是暖的,湖面的光是软的,这样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