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番外:中学时期(上)(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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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在陆宇只有一步距离的终焉,眼前渐渐浮现起和陆宇的第一次接触。往昔之景,像被风吹开的旧书页,一页一页地摊开在眼前,纸页泛黄,字迹却清晰如昨。
那是2020年3月,彼时的陈欣年龄刚好是上初二的年龄段。
安阳市是在这个国家的中心省份秦南省的省会。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行道树的枝丫上刚冒出嫩芽,浅绿色的,像一粒粒还没展开的米粒,在风里轻轻颤动。而此刻,陈欣正在和养母林兰斗智斗勇。林兰一遍又一遍地敲着陈欣的卧室门,让陈欣赶紧起床,敲门声间隔均匀,不急不躁,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每五秒敲三下,节奏稳定得让人无法忽视也无法习惯。
而待在床上的陈欣——也就是终焉的外壳——把被子蒙过头顶,心里想到:我为什么要去学校?我选这个家不就是因为有钱吗?她大可以像前一个学校那样,去着去着就不去了,反正我选择的家庭里,林兰和陈青又不会真的把她怎么样。被子里还残留着昨晚暖气烘过的余温,裹在身上暖烘烘的,像一层拒绝一切外界信号的防护罩。
于是她决定一动不动装死。
隔着一道门,林兰终于放弃了敲门。她转身看向坐在客厅沙发上的陈青,说:“老公,你看怎么办。”
陈青正端着咖啡看早间新闻,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不想去就不去,反正也没啥大事。”话还没落地,就被林兰冰冷的眼神钉在了沙发上。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家里已经有一个惯着孩子的了,不需要第二个。陈青识趣地闭上嘴,端起咖啡杯遮住半张脸,做出安静的姿态,假装对电视里的天气预报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新闻主播正在播报未来一周的天气走势,陈青盯着屏幕上的气压图,表情专注得仿佛在审阅一份重要的商业合同。
半小时后,陈欣端端正正地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林兰重新热过的牛奶和煎蛋。煎蛋的边缘煎得微微焦黄,蛋白上还有几粒细小的盐粒没有化开。他看看牛奶,又看看林兰,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妈妈,我觉得有的时候,遵从本心才是正道,比方说不想上学也是一种——”
话没说完,他察觉到林兰的眼神温度骤然下降了几度。陈欣立刻端起牛奶杯,表现出很乖的样子,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牛奶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留下一小片暖意。陈欣的心里想着也就是终焉心里想着,等我展现自己真正的样子,就可以……
车里,陈欣坐在后排,看着窗外逐渐陌生的街景。这不是去原来那所学校的路。行道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车窗上投下流动的光斑,像一条流淌的金色河流。他转头看向正在开车的林兰:“妈妈,我觉得咱家那么有钱,为什么要住在平常的地方?”
“有钱不等于丧失本心。你爸的公司是做科技产品的,不是做印钞机的。”林兰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目光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笃定,“对了,小欣,你最好乖一点。不要像前一个初中一样,去着去着就不去了。”
陈欣识趣地闭嘴,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后视镜里林兰的眉毛微微挑起,那个表情他见过太多次了——她不是在商量,她是在通知。
安阳市第三中学的校门比陈欣预想的要朴素得多。铁栅栏门,门卫室的小窗户上贴着“来访请登记”的褪色告示,纸张边缘被日晒雨淋得卷起了角。门口的花坛里种着几棵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冬青,叶子被三月的风吹得微微发亮,深绿色的叶片上还沾着早晨洒水留下的细小水珠。林兰在门卫室登记完,领着他穿过操场往教学楼走。操场不大,跑道上的白线已经磨得模糊了,露出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和远处教室里传来的早读声混在一起,构成一种独特的、属于校园的背景音。陈欣踩着操场的塑胶地面,鞋底传来一种介于软和硬之间的弹性触感,和之前那所学校的人造草坪不一样。
班主任的办公室在二楼拐角。林兰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请进”后,她推门进去,陈欣跟在后面。班主任是个四十来岁的男老师,姓周,戴着一副银框眼镜,镜片上反射着窗外透进来的白光,看不清他的眼睛。桌上堆着两摞半人多高的作文本,边缘参差不齐,最上面一本翻开了一半,露出红色钢笔写的批注。他和林兰简单交谈了几句,目光落在陈欣身上,点了点头,用一种温和但不失审视的语气说:“新同学,先坐那边等一下,一会儿早读结束我带你进班。”
林兰走后,陈欣坐在办公室靠墙的那排塑料椅上,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周围。椅子是那种老式的蓝色塑料椅,坐面被无数人坐得微微凹陷,边角处有一道裂纹。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粉笔灰和墨水混合的气味,墙角立着一台老式饮水机,水桶里的气泡偶尔“咕咚”一声翻上来,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末端卷曲着,像在寻找某个可以攀附的支点。陈欣(终焉)对学校没什么期待——对一个活了不知道多久的人来说,人类的中学校园不过是一个微型的、暂时性的社会容器,里面的所有人都在为一些她无法共情的事忙碌。但林兰说得对,上次那个学校去着去着就不去了,这次至少要装得像样一点。
早读铃响过之后,周老师领着她穿过走廊。走廊两侧的墙壁上贴着学生的美术作品和名人名言,有几幅画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用透明胶带重新粘过。他们推开了一间教室的门。门牌上写着“初二(3)班”,门框上方的墙皮剥落了一小块,露出
教室里的喧闹声在她踏入门口的瞬间降了半拍——先是前排几个正在交头接耳的女生安静下来,她们的话音戛然而止,像被一刀切断;然后是中间正在抄作业的男生抬起头,笔尖还停在纸上,留下一小团墨渍;最后是整个班级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那种目光是好奇的、打量的、审视的,带着一种“新来的长什么样”的赤裸裸的探究。陈欣站在讲台旁边,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全班。他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卫衣,书包单肩挂着,姿态放松得像站在自己家门口,而不是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教室里。周老师在黑板上写下“陈欣”两个字,粉笔在黑板上发出清脆的摩擦声,然后让他做自我介绍。
“我叫陈欣。”然后陈欣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思考这个自我介绍的长度应该控制在多少字以内,然后补了一句,“没什么特别的。”
台下发出了几声零散的笑。周老师大概也习惯了新同学的紧张或冷淡,没有为难他。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靠窗那排的最后一个座位上。那个座位旁边空着,桌面光秃秃的,和周围那些堆满课本、贴满贴纸的课桌形成一种突兀的对比,像一排整齐排列的牙齿里缺了一颗,空荡荡的,引人注目。
“你坐那边吧。陆宇旁边。”周老师说。
陈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才注意到那个座位并不是空的。有人坐在那里——只是他太安静了,安静到几乎和那个空荡荡的桌面融为一体。他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肩膀微微往里收着,像是想让自己占据的空间越小越好。校服袖口处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手指紧紧攥着一支笔,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像握着一件能保护自己的武器。他的课桌和旁边的课桌之间隔着一道明显的缝隙,大概只有一掌宽,但那一掌宽的距离像是某种刻意的、被默许的边界——没有人主动靠近他,他也没有靠近任何人。那道缝隙像一条干涸的护城河,把他和周围的喧嚣隔离开来。
陈欣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嘎吱”,金属和粗糙地面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响亮。旁边那个男生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像一只被突然惊扰的小动物,肌肉在瞬间绷紧,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他没有抬头,刘海依旧遮着脸,但攥着笔的手指微微松了一点。
这就是他们的第一次接触。没有对话,没有目光交汇,甚至没有一声招呼。只有一声椅子刮地的刺响,和一个僵住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