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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番外:中学时期(下)(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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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师走后,紧接着就是第一节语文课。

语文老师是个五十来岁的女老师,姓吴,说话带着一点南方口音,讲《小石潭记》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放慢语速,像在念一首诗。粉笔在黑板上划过,写下“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她的板书很漂亮,字迹工整,每个字的收笔处都有一个极小的回锋,像鱼尾在水中轻轻一摆留下的涟漪。

陈欣听了大约十分钟,确认这节课的内容对他来说毫无难度之后,开始走神。他先是观察了前排两个男生在课桌底下传纸条的动作——手法很拙劣,每次传都被对方的手肘撞到,纸条差点掉在地上,像两只笨拙的企鹅在交接一枚易碎的蛋。然后他注意到坐在他右边的陆宇正在课本的空白处画画。不是那种课间打发时间的涂鸦,而是很认真的、用铅笔一笔一笔勾勒的线条。陈欣歪了歪头,看了一眼——是一条鱼。不是生物课本上那种标注了各部位名称的解剖图,而是一条正在游动的鱼,鳞片细密,鱼鳍展开,尾部微微弯曲,像是在水中转身的瞬间被定格在了纸上。铅笔线条很轻,大概是把笔尖削得很细,每一片鳞片都只有指甲盖的一半大小,排列整齐,从鱼脊到鱼腹逐渐变密。鱼的眼睛是一个极小的留白,没有画瞳孔,只是空着,像是那条鱼在看着某个不存在的地方。

“你画得不错。”陈欣说。声音压得很低,但旁边的肩膀还是僵了一下。陆宇飞快地把课本翻过一页,盖住了那条鱼。他的耳尖从刘海

陈欣看着他,想起了什么——刚才在办公室里,周老师把学生档案递给他时,随口提了一句:“你同桌陆宇,性格有点内向,你在班里注意关照一下他。”当时陈欣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想。现在他觉得,周老师说的“内向”大概不只是性格问题。他收回目光,把注意力重新投向黑板,没有再追问那条鱼的事。但他注意到接下来半节课的时间里,陆宇的笔一直放在课本旁边,没有再拿起来过。

下课铃响的时候,吴老师合上教案,布置了背诵任务。陈欣把课本往书包里一塞,正准备起身利用十分钟课间去看看整个校园,手背忽然碰到了一样东西——一张纸条。不是前排那两个男生传的那种歪歪扭扭的纸条——这张对折得很整齐,边角对齐,折痕清晰,像一只收敛了翅膀的白色蝴蝶,安静地栖息在他的手边。他打开,上面写着一行字,笔迹很轻,像是怕被人看到,又像是怕写错了会被嘲笑:

“谢谢。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陈欣看着那行字,又看了一眼旁边正在低头收拾的陆宇。陆宇没有抬头,但他的动作慢了很多,像是在等什么。

“走了,陪我转转。”陈欣站起来,把纸条折好放进校服口袋里,拍了拍陆宇的肩膀。力道不重,但陆宇整个人被拍得晃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跟在陈欣后面往外走。他的脚步很轻,球鞋踩在走廊的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像是已经习惯了用最安静的方式移动,像一只学会了隐藏脚步声的猫。

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很轻很温柔,不像天山的冷风那样带着松脂的苦味,而是混合了操场塑胶跑道被太阳晒过后的淡淡橡胶味和远处食堂飘来的白菜炖粉条的香味。操场边上的几棵悬铃木还没长出新叶,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晃,树影在地上画出一张不规则的网,网眼疏疏朗朗的,兜不住任何东西。

体育老师吹了哨子,让全班跑两圈热身。陈欣跑在队伍中间,不快不慢。他注意到陆宇跑在队伍最后面,步伐很轻,呼吸均匀,显然不是体力不行——他是不想跑得比任何人快,也不想跑得比任何人慢,他想跑在一个不被任何人注意到的速度上,像一条混在鱼群中、尽量不让自己显得与众不同的鱼。

热身结束后,体育老师安排了分组对练,然后宣布自由活动。篮球被男生们抢光了,羽毛球拍也被前排女生先一步拿走。陈欣懒得参与任何需要进球的体育活动,他在操场上扫了一圈,最后往操场边的台阶走去——那里安静,没有人,正适合他消耗掉这漫长的自由活动时间。

走到台阶附近时,他才发现已经有人先占了这里。陆宇坐在台阶最边上的位置,膝盖蜷起来,手里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捡的树枝,在台阶巴,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在角落里避开所有目光的小动物,尽量让自己的轮廓模糊在背景里。

陈欣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台阶被太阳晒得温热,坐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股热度透过校服裤子传到皮肤上,像坐在一块被阳光烤过的石板上,温度从臀部一路蔓延到后背,把人晒得懒洋洋的。

陆宇手里的树枝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画。陈欣歪头看了一眼——还是鱼。不是语文课上那种精细的、画在课本空白处的鱼,而是更随意的、用树枝在泥土上勾勒出的几条粗线条的鱼。泥地不太适合画细密的鳞片,所以这次他只画了鱼的轮廓:纺锤形的身体,叉状的尾鳍,鳃部用几条弧线过渡。比例精准,线条流畅,显然不是临时起意的涂鸦,而是画过无数次之后形成的肌肉记忆。

“你喜欢鱼?”陈欣说。

陆宇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吹走:“鱼不用说话。在水里,它们不用说话也能活着。”

陈欣转头看了他一眼。这句话他之前没有什么感觉,但现在他听懂了——这不是在说鱼,这是在说自己。他没有接话,只是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远处那些正在抢篮球的男生们。他们在篮架了半个操场的距离,像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噪音。

“我也不喜欢说话,因为话多成为不了这个世界的主角,世界没办法围绕着我转。”陈欣说。然后他靠在台阶上,闭上眼睛。三月的阳光透过眼皮,把视野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像有人在他眼前蒙了一块半透明的丝绸。他能感觉到旁边的人把树枝从左手换到右手,然后又换回来。那个动作不像是要画什么,更像是想握住什么,又不知道该握什么。

体育课下课的铃声响了。陆宇站起来,把树枝放在台阶旁边——不是随手扔掉,而是放得很整齐,像是给它找了个安全的角落,希望下次来的时候它还在。然后他拍了拍手上的土,站在台阶旁等着,等陈欣站起来,等他先走。他在等的是一个不会把他丢下的人。

陈欣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下台阶。走出几步之后,他回头看了陆宇一眼。陆宇还站在台阶旁边,阳光把他印在泥地上的几条鱼照得发亮,那几条歪歪扭扭的鱼像是在风里游了起来,尾巴摆动,鳞片闪烁,在干燥的泥土上做着关于水的梦。然后他迈开步子跟上来,走在陈欣身后大约半步的距离。那个距离不近不远——刚好够听清彼此的脚步声,够让陆宇觉得安全,够陈欣无需说话就能确认他还跟着。篮球场上传来一声呐喊——有人进球了。操场边上的悬铃木枝条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在地上画了一张不规则的网。

那个三月的午后,这就是他们的开始。

回到现在。湖边步道上,终焉仍走在陆宇的后面。而陆宇悄悄往后瞄着她,眼神里还有那种他藏了几秒的、认真的东西:“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变了很多。不是最近,是更早之前。我也说不清具体是什么时候,就感觉你好像一夜之间就变了。”

终焉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说道:“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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