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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没有眼睛的男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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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好一会儿,那呼吸声突然停了。建军还是不敢动,过了半天,才慢慢转过身。”奶奶的眼睛瞪得有点大,“屋里还是老样子,八仙桌,椅子,衣柜,炕,什么都没变,那顶瓜皮帽,依旧放在八仙桌上。可他刚才明明感觉到,那东西就在他身后,离他只有一步之遥。”

“他再也待不住了,抓起铺盖,就想往外跑。可刚跑到门口,就看见院门口站着一个人。”奶奶的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天黑透了,月亮被云遮住了,院里只有正房窗户透出来的一点光。那个人就站在老槐树底下,背对着他,身形佝偻着,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看着很旧,像是穿了很多年。”

“建军心里咯噔一下,刚才他出来打水的时候,院门口明明没人。他壮着胆子喊了一声:‘谁?’”

“那人没回头,也没应声。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个木桩子。”奶奶叹了口气,“建军那会儿已经吓破胆了,但他又觉得,说不定是附近的村民,晚上来串门的。他咬了咬牙,往前走了两步,想看得更清楚点。可他刚走两步,那人突然动了。”

“他不是往前走,也不是往后退,而是慢慢的,原地转了个身。”奶奶的手紧紧攥住了我的胳膊,力道有点大,“借着窗户透出来的光,建军看清了他的脸。那是一张男人的脸,颧骨很高,皮肤黝黑,皱纹很深,可偏偏……没有眼睛。”

“没有眼睛?”我忍不住惊呼出声。

“没有。”奶奶肯定地点了点头,“眼眶那里,不是闭着的,也不是瞎了之后的凹陷,而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像是被什么东西挖走了,边缘参差不齐,能隐约看到里面黑乎乎的东西,像是凝固的血,又像是腐烂的肉。他就那么站着,两个黑洞洞的眼眶,直直地‘盯’着建军,虽然没有眼睛,可建军却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他看穿了,那种感觉,比被真眼睛盯着还要吓人。”

“建军吓得腿都软了,转身就往正房跑,反手把房门死死关上,还找了根木棍,把门插住了。他靠在门后,浑身发抖,心脏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外面的风声,除此之外,就是……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慢,一步,一步,踩在院子里的杂草上,沙沙的,朝着正房的方向走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停在门口。然后,他就听到了敲门声。”奶奶的手指轻轻敲着炕沿,咚,咚,咚,节奏很慢,却敲得人心里发紧,“不是用手敲,像是用指甲,或者是别的什么硬东西,一下一下,敲在木门上,咚……咚……咚……”

“那敲门声,不重,却特别清晰,每敲一下,房门就震动一下,门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建军吓得不敢出声,紧紧靠着门,生怕那门被敲破。他就那么靠着,不知道过了多久,敲门声停了。可他不敢动,依旧靠着门,直到窗外泛起鱼肚白,天快亮了,他才敢慢慢挪开身体,从门缝里往外看。”

“院子里空荡荡的,老槐树底下,什么都没有。那顶瓜皮帽,还放在八仙桌上,只是上面,多了几点黑乎乎的东西,像是血迹,又像是别的什么。”奶奶松开了攥着我的手,拿起烟袋,重新装上烟丝,“天亮了,建军也不敢再待了。他顾不上拉木料,推起独轮车,就往家里跑。一路上,他不敢回头,也不敢停,只知道往前跑,腿上被树枝划破了,也不觉得疼,直到跑回咱村,看到你舅爷,他才腿一软,瘫在地上,说不出话来。”

爷爷接过话头:“后来我跟你舅爷,还有村里几个年轻力壮的,一起去了那老宅子。木料还在,院子里的杂草被踩出了一条小路,正房的门上,确实有几个浅浅的划痕,像是指甲划的。八仙桌上的那顶瓜皮帽,我们也看到了,上面的黑乎乎的东西,拿去给村里的老中医看,说是人血,而且是放了很久的血。”

“那男人呢?”我问。

“没找到。”奶奶摇了摇头,“我们把老宅子翻了个底朝天,前院后院,柴房厨房,甚至连老槐树的树洞里都看了,什么都没有。表姑后来也来了,说那老宅子以前确实住过一个光棍汉,姓王,是个木匠,年轻时上山砍柴,不小心摔下了山崖,被人救回来之后,眼睛就瞎了。可他性子倔,不肯跟人来往,还是一个人住。后来有一年冬天,下了大雪,村里人好几天没见他出来,就去老宅子看,发现他不在家,屋里的东西都还在,只是炕是凉的。村里人找了好几天,也没找到他,都说他可能是下山了,也可能是掉进山涧里了,尸骨无存。”

“那……那无眼男人,会不会就是他?”我小声问。

“谁知道呢。”奶奶叹了口气,“山根下的横死之人,最容易积怨气。那老王头瞎了眼,心里肯定憋得慌,又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死了之后,魂儿说不定就缠在老宅子里了。建军捡了他的帽子,又在老宅子里住了一晚,怕是把他给惊动了。”

“后来呢?”

“后来,表姑把老宅子卖了,买主是个外乡人,不知道这事儿。建军在家躺了半个月,才缓过来。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走夜路,也不敢住没人的老房子了。”奶奶磕了磕烟袋锅,“你记住,孩子,山根下的老宅子,空久了不能随便进;路上捡的东西,尤其是帽子、鞋子这种贴身的,不能随便拿;还有,走夜路的时候,要是觉得有人跟着,千万别回头,赶紧往前走,找有人的地方去。这些都是老辈人流下来的规矩,不能不信。”

窗外的风还在吹,呜呜的,像是有人在哭。油灯的光晃了晃,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我心里凉飕飕的,想起表哥建军那张平时总是带着笑的脸,很难想象他当时有多害怕。奶奶的话,一字一句,像是刻在脑子里,那些民俗禁忌,还有那个没有眼睛的男人,让我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爷爷又开始搓玉米了,噼里啪啦的声音,像是在打破屋里的沉寂。我往奶奶怀里又缩了缩,闻到她身上的烟味,还有炕头的暖气息,心里稍微踏实了点。油灯芯跳了一下,火星子溅出来,落在灰堆里,没了踪影。

屋里静了一会儿,奶奶又拿起烟袋,想再点上,我却突然想起了表哥说的,那个无眼男人的黑洞洞的眼眶,还有那沉重的呼吸声,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奶奶看了看我,笑了笑:“吓着了?”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爷爷放下手里的玉米,摸了摸我的头:“别怕,都是过去的事儿了,那东西也不会跑到咱这儿来。”

我还是没说话,眼睛盯着八仙桌的方向,仿佛那顶黑色的瓜皮帽,就放在那里,而那个没有眼睛的男人,正站在门口,黑洞洞的眼眶,直直地“看”着我。

风还在吹,油灯的光越来越暗,屋里的影子越来越浓。我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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