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没有眼睛的男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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炕头的油灯芯挑得老高,橘黄色的光裹着奶奶烟袋锅里的蓝烟,在屋梁下绕出淡淡的圈。爷爷坐在对面的马扎上,手里搓着玉米棒子,玉米粒噼里啪啦落在炕边的簸箕里,混着窗外呜呜的北风,倒像是给奶奶的故事打了节拍。我蜷在奶奶腿边,棉袄的衣角掖在炕席底下,暖烘烘的热气从炕面渗上来,却抵不住奶奶开口时,语气里裹着的那股子凉飕飕的劲儿。
“你表哥建军,那年刚满十八,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奶奶磕了磕烟袋锅,火星子落在炕沿下的灰堆里,瞬间灭了,“他性子随你舅爷,实诚,能干,就是不信邪。你舅爷家那会儿要盖新房,木料不够,正好你远房表姑家在山根下有处老宅子,常年没人住,院里堆着不少早年的榆木梁,表姑捎信来,让建军去帮忙拉回来,顺便给老宅子通通风,拾掇拾掇,说等过些日子要卖了。”
爷爷插了句嘴:“那老宅子怕是空了有小半年了吧?山根下的房子,潮气重,没人住容易积阴气。”
奶奶白了他一眼:“你别打岔,听我慢慢说。建军那孩子,哪懂这些?只当是去拉木料,顺带玩一趟。那天一早,他揣了两个白面馒头,扛着麻绳,推着家里的独轮车就出发了。表姑家那老宅子离咱这儿不算近,得走大半天,中途要绕着山根下的玉米地走,还要过一道干河沟。”
我往奶奶怀里缩了缩,油灯的光映着墙皮上的裂纹,像一道道黑影子在爬。奶奶的手摸着我的头发,粗糙的指腹带着烟味,却让人莫名觉得踏实。
“建军走的时候,天还晴着,太阳挂在东边,暖乎乎的。他年轻,腿快,晌午头就到了干河沟。那河沟平时没水,全是鹅卵石,两边长着半人高的野草。他坐在石头上啃馒头,就着带来的凉白开,正吃着,就觉得身后有点不对劲。”奶奶的声音压低了些,语速也慢了,“不是有声音,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就像有人在盯着你,后背凉飕飕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爷爷停下搓玉米的手,拿起炕边的烟袋,自己点上了:“山根下少有人走,别是遇上野物了?”
“不是野物。”奶奶摇了摇头,“建军也这么想,他回头看了看,河沟两边空荡荡的,野草被风吹得晃来晃去,连个兔子影子都没有。他笑自己瞎想,吃完馒头,拍了拍身上的渣子,推着车继续往前走。可从那以后,那种被盯着的感觉就没断过,走一步,那感觉就近一分,走得越快,越觉得身后有东西跟着,脚步声像是踩在棉花上,发飘。”
我屏住呼吸,耳朵里只剩下窗外的风声,还有爷爷烟袋锅滋滋的声响。奶奶的眼睛在油灯下显得格外亮,像是能看透黑暗似的。
“建军那会儿年轻气盛,心里有点发毛,却不肯回头再看。他想起你奶奶我以前跟他说过,夜路不能回头,回头容易把魂儿丢了,可那会儿是晌午,太阳正毒,他觉得不至于。就这么硬着头皮走,终于看到了表姑家的老宅子。”奶奶顿了顿,“那老宅子是土坯墙,黑瓦顶,院门口有棵老槐树,树干歪歪扭扭的,枝桠伸得老长,像爪子似的抓着天。院门锁着,是那种老式的铜锁,上面锈迹斑斑。表姑把钥匙给他寄过来了,他掏出来,插进锁孔里,转了半天才打开,吱呀一声,门轴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山根下,听得人心里发紧。”
“他推开门进去,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有半人高,墙角堆着那些榆木梁,上面落满了灰尘,还爬着不少蜘蛛网。老宅子是两进院,前院是厨房和柴房,后院是正房。他先去后院看了看,正房的门窗都关着,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风一吹,哗啦哗啦响。他推开正房的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混合着灰尘和说不清的腥气,呛得他直咳嗽。”
奶奶伸手把油灯往炕中间挪了挪,光线下,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屋里的家具都还在,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还有一个掉漆的衣柜。桌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他伸手抹了一把,指头上全是黑的。他想,先把木料捆好,明天一早就能拉回去,拾掇房子的事儿,等下午再弄。于是他转身去前院,刚走到柴房门口,就听见后院有动静。”
“什么动静?”我忍不住小声问。
“像是有人在走路,脚步很轻,踩在土地上,沙沙的。”奶奶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建军心里咯噔一下,这老宅子空了这么久,怎么会有人?他以为是附近的村民,或者是来捡柴火的,就喊了一声:‘谁在那儿?’”
“没人应。”奶奶摇了摇头,“那脚步声停了,院子里静得可怕,连风吹野草的声音都没了。建军有点慌,但他还是硬着头皮往后院走。后院的杂草比前院还高,他拨开草,一步步往前走,眼睛盯着正房的门口,生怕有人突然冲出来。可走到正房门口,什么都没有,门窗还是他刚才离开时的样子,桌上的灰尘没动,衣柜的门也关着。”
“他琢磨着,可能是自己听错了,山根下风声大,容易出幻觉。于是他转身又去前院,准备先捆木料。可刚走到前院的榆木梁旁边,就看见地上有个东西。”奶奶的手顿了顿,“是一顶帽子,黑色的,老式的瓜皮帽,上面也落了点灰,但看得出来,不是放了很久的样子,倒像是刚掉在那儿的。”
爷爷皱了皱眉:“捡了?”
“捡了。”奶奶叹了口气,“建军那孩子,实诚,想着是谁丢的,说不定一会儿会回来找,就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放在八仙桌上了。就是这一下,闯了祸。”
“那天下午,他捆好了木料,就开始拾掇房子。先扫了正房的灰,又把破了的窗户纸糊上,忙活了一下午,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才算弄完。他想着,反正天色晚了,山路不好走,不如就在老宅子住一晚,明天一早再出发。他从独轮车上拿了带来的铺盖,铺在正房的土炕上,又去厨房找了找,看看有没有能烧的柴火,想烧点热水喝。”
“厨房的灶台早就凉透了,锅里结着厚厚的水垢,水缸也空了。他只好去院外的井里打水,那口井在老槐树旁边,井口用石板盖着,上面有个铁环。他掀开石板,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到井里的水黑乎乎的,看不透底。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用桶打了半桶水,水有点浑,带着点土腥味,但烧开了应该能喝。”
“他把水倒进锅里,刚点燃柴火,就听见正房里有动静。这次不是脚步声,是……摩挲声,像是有人在摸桌子,摸衣柜,沙沙的,听得人心里发毛。建军拿着烧火棍,慢慢走到正房门口,往里面看。油灯他已经点上了,放在八仙桌上,橘黄色的光把屋里照得半明半暗。”
“屋里没人。”奶奶的声音带着点颤音,“八仙桌上的那顶瓜皮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放在了炕沿上,正对着门口。建军走进去,拿起帽子看了看,还是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他心里有点发慌,就把帽子扔回了八仙桌,心想,可能是风刮的。可他刚转身,就看见衣柜的门,开了一条缝。”
“那衣柜是老式的,红漆都掉得差不多了,门是两扇对开的,上面有铜环。他明明记得,下午拾掇的时候,把衣柜门关得严严实实的,怎么会开了呢?他走过去,伸手想把门关上,就在手指碰到铜环的那一刻,他听见身后有呼吸声。”
“呼……呼……”奶奶模仿着那种沉重的呼吸声,吓得我一哆嗦,紧紧抱住了奶奶的胳膊,“不是年轻人的呼吸,是那种很粗重,带着点嘶哑的呼吸声,就在他身后,离得特别近,仿佛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气味——那是一种腐烂的草味,混合着土腥味,还有点说不出的腥气,跟他刚进正房时闻到的味道一样。”
“建军吓得浑身僵硬,不敢回头,也不敢动。他想起我跟他说过,遇到不干净的东西,不能回头,一回头,魂就被勾走了。他就那么站着,手里抓着衣柜的铜环,指节都捏白了。那呼吸声一直在他身后,越来越重,越来越近,他能感觉到一股凉气,从后颈钻进去,顺着脊梁骨往下淌,冻得他浑身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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