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红衣厉鬼(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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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的雪片子砸在窗纸上,“沙沙”响得跟撒沙子似的,把黑黢黢的夜衬得更静了。炕头烧得滚烫,我把脚往奶奶那边挪了挪,挨着她的腿,暖烘烘的热气顺着棉裤往上窜。奶奶手里捏着烟袋,铜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当当”两声,火星子溅起来,又倏地灭了,留下一股呛人的关东烟味。炕梢的爷爷正编筐,篾条“噼啪”作响,混着窗外的风雪声,倒像是给奶奶要讲的故事打拍子。
“奶,你再给我讲个吓人的呗。”我攥着奶奶的袖口,布料上有洗得发白的补丁,还带着皂角的味道。白天跟伙伴们在雪地里疯跑,听二丫头说村西头乱死岗有红影子飘,吓得我晚上不敢起夜,这会儿反倒来了兴致,就想听点带劲儿的。
奶奶抽了口烟,烟雾从嘴角慢悠悠飘出来,模糊了她脸上的皱纹。“吓人的可不能随便讲,”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指尖凉飕飕的,“尤其是老辈人传下来的那些真事儿,听了夜里容易做梦。”
“我不怕!”我把胸脯拍得咚咚响,其实后背已经有点发紧了,“我跟爷爷睡,爷爷打呼噜能吓跑鬼。”
炕梢的爷爷“嘿”了一声,手里的篾条顿了顿:“你这小子,就会往我身上推。想听就听你奶讲,我这筐还得赶明儿给你装冻梨呢。”
奶奶笑了笑,烟袋锅子在火盆里扒拉了两下,添了点碎柴火,火苗“腾”地窜了一下,把屋里照得亮堂了些,墙上我们娘俩的影子被拉得老长,跟活物似的晃悠。“那我就给你讲讲,三十多年前,咱屯子里出的那个红衣煞。”奶奶的声音沉了下来,比火盆里的余烬还暗,“老辈人都说,穿红衣自杀的人,怨气最重,魂儿散不了,得变成厉鬼,缠人缠到找着替身才算完。”
我下意识地往奶奶身边缩了缩,炕席上的篾子印硌得我屁股疼,却不敢挪窝。窗外的风突然刮得急了,“呜呜”地叫,像是有人在哭,我赶紧往窗帘那边瞅了瞅,粗布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活脱脱一个人影贴在上面。
“那时候啊,屯子里有个姑娘,长得可俊了,眼睛跟井水似的,亮堂。”奶奶的烟袋锅子又点着了,火光映着她的脸,“姑娘是家里的老幺,上面有三个哥哥,爹娘疼得跟眼珠子似的,打小就给她做新衣裳,过年的红棉袄,总是屯子里最鲜亮的那件。”
奶奶说,那姑娘性子烈,跟山上的小豹子似的,认准的事儿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十七岁那年,邻村的媒人上门提亲,说的是个城里的工人,家里条件好,能给姑娘办城市户口。姑娘的爹娘乐坏了,觉得这是天大的福气,可姑娘不愿意,她心里早就有了人,是屯子里帮着她家放马的后生,俩人常在河边的柳树林里见面,偷偷递个荷包,说几句悄悄话。
“那时候的规矩严啊,”奶奶叹了口气,烟袋锅里的烟丝烧得“滋滋”响,“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容得姑娘自己挑拣?她爹娘把她锁在屋里,骂她不懂事,说放马的后生穷得叮当响,跟着他只能遭罪。姑娘哭啊,闹啊,绝食了三天,可她爹娘铁了心,硬是把彩礼收了,定了婚期。”
婚期定在腊月初八,还有半个月的时候,姑娘的娘给她做了件新的红棉袄,说是城里人体面,结婚得穿鲜亮些。那棉袄是真红,用的是最好的大绒布,缝了盘扣,袖口还绣了小梅花,穿在身上,跟一团火似的。可姑娘穿上那件棉袄,却没笑过一次,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跟蒙了霜的月亮似的。
“出事那天,是腊月初六,天寒得能冻掉耳朵。”奶奶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得往前凑了凑才能听清,“姑娘的娘去集上买嫁妆,让她在家缝鞋垫。等傍晚回来,推开屋门,就看见姑娘吊在房梁上,穿的就是那件红棉袄。”
我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房梁,黑黢黢的木头横梁,在昏暗的油灯下像个张着嘴的怪兽。“奶,她……她为啥要穿红棉袄啊?”
“傻孩子,”奶奶摸了摸我的脸,她的手比刚才更凉了,“老辈人说,红衣是阳间最艳的色,穿它自杀,就是要把怨气裹在里头,不散。她是恨啊,恨爹娘逼她,恨命不由己,这怨气重得能压过阴阳界限,变鬼也得穿着这身红,来找那些亏欠她的人。”
姑娘被发现的时候,已经硬了,舌头吐出来,脸憋得发紫,眼睛却睁着,直勾勾地盯着门口,像是在看谁。她娘当场就昏过去了,三个哥哥赶回来,哭着把她从房梁上解下来,可那红棉袄像是长在了她身上似的,怎么也脱不下来,针脚缝得死死的,扯都扯不开。
“横死的人,讲究多着呢。”奶奶磕了磕烟袋锅,“老辈人说,自杀的是横死,阳寿未尽,怨气重,不能入祖坟,得埋在乱死岗,还不能用有底的棺材,说是怕她的魂儿被困住,更要作祟。而且入殓的时候,不能让眼泪掉在尸身上,不然怨气会缠上流泪的人,轻则倒霉三年,重则性命不保。”
姑娘的爹娘哭得死去活来,却不敢掉眼泪在她身上,只能咬着牙,找了块破木板,把姑娘裹了,就往乱死岗抬。乱死岗在村西头,离屯子有二里地,都是些无主的坟,荒草长得比人还高,老槐树枝桠歪歪扭扭的,跟鬼爪子似的。那天风特别大,雪下得没头没脑,抬木板的两个哥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总觉得身后沉得慌,像是有人往下拽。
“走到老槐树下的时候,”奶奶的声音突然顿了顿,屋外的风也像是停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其中一个哥哥回头瞅了一眼,就看见那姑娘睁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红棉袄在雪地里扎眼得很,嘴角还往上挑着,像是在笑。”
我“啊”了一声,下意识地抱住奶奶的胳膊,指甲都掐进她的棉衣袖子里了。“奶,她……她活过来了?”
“不是活过来了,是怨气已经显形了。”奶奶的声音带着点颤,“那哥哥当场就吓瘫了,木板‘咚’地掉在雪地里,姑娘的身子滚了出来,红棉袄沾了雪,更红了,像是渗了血。另一个哥哥也吓傻了,俩人连滚带爬地跑回屯子,再也不敢去乱死岗。”
后来还是村长带着几个人去埋的,他们不敢看姑娘的脸,用雪把她埋了个坑,连木板都没敢用,就那么草草埋了。村长说,横死的人不能好好葬,不然煞气会留在屯子里,可谁也没想到,这草草一埋,反倒让那红衣煞的怨气更重了。
“埋了没三天,屯子里就出事了。”奶奶往火盆里添了块柴火,火苗“噼啪”响,照亮了她眼底的惧色,“第一个遇上的是放马的后生,就是姑娘心里喜欢的那个。他想姑娘想得不行,趁着夜里,偷偷跑到乱死岗,想给她烧点纸。”
后生揣着一沓黄纸,揣着个打火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老槐树下走。雪地里的脚印歪歪扭扭,他心里又疼又怕,嘴里念叨着姑娘的名字,眼泪掉在雪地上,瞬间就冻成了小冰粒。走到老槐树下,他刚把黄纸拿出来,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啪嗒,啪嗒”,像是有人踩着雪走过来。
后生以为是屯子里的人,回头一看,啥也没有,只有漫天的雪片子往下落。他心里发毛,赶紧蹲下点火,可打火机打了半天,就是打不着,风也怪,明明是顺风,却把火星子往他脸上吹。就在这时,他感觉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手凉得像冰,顺着衣领往脖子里钻。
“他回头一看,”奶奶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说的,“就看见那姑娘站在他身后,穿的还是那件红棉袄,头发上沾着雪,脸煞白煞白的,眼睛却红得像血,直勾勾地看着他说:‘你咋才来?’”
我吓得浑身一僵,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炕头的热气也挡不住那股子从脚底往上窜的凉气。“后……后生咋了?”
“后生当场就吓疯了。”奶奶叹了口气,“他嗷唠一嗓子,转身就跑,黄纸撒了一地,被风吹得漫天飞,跟纸钱似的。他跑回屯子,见人就喊‘红衣煞来了’,眼神直勾勾的,谁也不认识了。家里人把他锁在屋里,他就扒着窗户喊,喊了三天三夜,嗓子哑了,最后就剩哼哼了,没过半个月,就没了。”
后生没了之后,屯子里的人都慌了,都说那红衣煞找替身了,可谁也没想到,这只是开始。没过几天,姑娘的大嫂子夜里起夜,刚推开房门,就看见院子里站着个红影子,穿的是那件红棉袄,背对着她,头发老长,拖在地上。大嫂子吓得腿都软了,转身就往屋里跑,把门插得死死的,可那红影子像是跟着她似的,在窗户外面来回走,“沙沙”的脚步声,听得一清二楚。
“那一夜,大嫂子就缩在炕角,睁着眼睛到天亮。”奶奶说,“第二天早上,村里人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傻了,嘴里不停地念叨‘红棉袄,红棉袄’,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把剪刀,剪得自己的棉袄全是窟窿。”
村里的人都怕了,晚上没人敢出门,家家户户都把门窗插得严严实实,炕头都烧得滚烫,说是阳气重能辟邪。可就算这样,还是有人遇上怪事。有户人家的小孩,夜里哭着说要尿尿,他娘抱着他去院外的尿桶,刚走到门口,小孩就指着远处喊:“娘,你看那红衣服的阿姨。”他娘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啥也没有,可小孩却哭得更凶了,说那阿姨就在树底下,睁着眼睛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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