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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牛眼泪(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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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缩在奶奶怀里的时候,炕头的火盆正烧得旺,通红的炭块偶尔“噼啪”响一声,溅起几点细碎的火星,落在铺着的苇席上,很快就灭了。奶奶的烟袋锅“吧嗒吧嗒”抽着,烟油子的味道混着炕席的草木香、窗外飘进来的雪沫子味,缠在一块儿,是我小时候最熟悉的味道。爷爷坐在炕梢,手里搓着玉米棒子,金黄的玉米粒簌簌落在炕边的簸箕里,偶尔抬头看一眼我,嘴角带着笑,说:“丫头别怕,你奶奶讲的都是老辈儿传下来的真事儿,听个新鲜就行。”

奶奶磕了磕烟袋锅,把烟灰弹进火盆里,火星子又跳了跳。她的手很粗糙,布满了裂口,指关节又粗又大,却很暖和,紧紧搂着我的肩膀,声音沙哑又缓慢,像老黄牛拉车时的蹄声,一步步踩进心里:“丫头,你知道咱村里那老黄牛不?就是你李大叔家喂了十几年的那头,毛都快白了,眼睛却亮得很,跟有光似的。咱东北这地界,老辈儿就说牛是通灵性的,能看见人看不见的东西,这话可不是瞎编的。你爷爷年轻的时候,跟你太爷爷赶车去拉粮,半道上遇到大雾,啥也看不见,就是那头老黄牛,死活不肯往前走,刨着蹄子,哞哞叫,后来雾散了,才看见前头是个深沟,要是真走下去,爷俩儿都得交代那儿。”

我往奶奶怀里又缩了缩,手攥着她的棉袄衣角,棉袄是用粗布做的,里面絮着棉花,软乎乎的。“奶奶,牛真能看见不干净的东西啊?”我小声问,眼睛盯着火盆里的炭块,总觉得那跳动的火星子像什么东西的眼睛。

奶奶拍了拍我的背,烟袋锅又填上了烟丝,用火柴点燃,蓝色的烟雾慢慢飘起来,模糊了她的脸:“可不是嘛。牛这东西,心善,通人性,它的眼睛干净,能照见那些藏在暗处的玩意儿。咱村里老人都讲,不能随便打牛,更不能骂牛,不然会遭报应的。还有啊,牛要是半夜里突然哞叫,还直跺脚,那就是周围有不干净的东西,它在替人挡灾呢。”

爷爷停下搓玉米的手,插嘴道:“没错,前几年村里王婶家的牛,半夜里叫得惊天动地,还撞牛棚的门,王婶起来一看,牛棚外头的柴垛旁边,有个黑影蹲在那儿,一动不动。王婶吓得不敢出声,回屋喊了她男人,等她男人拿着锄头出来,黑影就没了。后来才知道,那地方以前是个乱葬岗,埋过夭折的孩子。”

奶奶点点头,接着说:“要说这牛最金贵的,就是那眼泪。老辈儿传下来,牛眼泪能开天眼,抹了牛眼泪,就能看见那些不干净的东西。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一般人可不敢试,看见了不该看的,轻则吓破胆,重则丢了魂儿,一辈子都不得安生。”

我听得心里发毛,又忍不住好奇:“奶奶,那有人真的抹过牛眼泪吗?”

奶奶的烟袋锅停在嘴边,眼神沉了沉,声音也低了些,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有啊,咋没有。就咱村里,你李大叔年轻的时候,就干过这傻事儿。那时候你李大叔才二十出头,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跟村里几个年轻的小伙子瞎混,听人说牛眼泪能看见鬼,就想试试。”

“那时候你李大叔家还没喂现在这头老黄牛,是一头黑牛,壮得很,干活也勤快。有一天晌午,天热得厉害,那黑牛拉了一上午的犁,累得直喘气,眼角就挂着泪珠子。你李大叔正好跟几个小伙子在田埂上抽烟,看见牛流泪了,就起了坏心思。他跟那几个小伙子说,咱试试牛眼泪到底能不能看见鬼,要是真能看见,以后咱就不用怕那些玩意儿了。”

“那几个小伙子也都是闲得没事干,听他这么一说,都起哄,说行。你李大叔就跑到牛跟前,那黑牛正低着头吃草,他趁牛不注意,用手指头蘸了蘸牛眼角的眼泪,然后就抹在了自己的眼皮上。刚抹完,他还笑呢,说啥也没看见,净瞎扯。可没过一会儿,他脸上的笑就没了,脸色变得煞白,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田埂那头,浑身开始发抖。”

“旁边的小伙子们见他不对劲,就问他咋了,是不是看见了啥。你李大叔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指着田埂那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有……有人……站在那儿……’小伙子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田埂那头空荡荡的,除了野草就是庄稼,啥也没有。他们就笑他,说他吓唬人,是不是眼花了。可你李大叔急了,说:‘真的有!就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穿了件蓝布衫,头发长长的,垂到肩膀上,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小伙子们还是不信,说他肯定是太阳晒晕了,让他坐下歇歇。可你李大叔根本坐不住,浑身抖得更厉害了,眼泪都吓出来了,说:‘她……她动了!她朝我走过来了!’说着,他猛地站起来,转身就往村里跑,跑得比兔子还快,连鞋都跑掉了一只。”

“剩下的小伙子们也有点怕了,不敢在那儿待着,也赶紧回了村。回到村里,就看见你李大叔跑到家里,一头扎进屋里,关上门,怎么喊都不开。他娘急得不行,以为他中了邪,就去找了你太奶奶。你太奶奶那时候还在,懂点老规矩,就跟着去了李大叔家。”

“你太奶奶敲了敲门,喊了几声,李大叔才哆哆嗦嗦地开了门。开门一看,他脸色惨白,嘴唇都紫了,眼神直勾勾的,像是丢了魂儿。你太奶奶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热,就问他咋了。你李大叔好半天才缓过劲来,把抹牛眼泪看见东西的事儿说了一遍,还说那穿蓝布衫的女人一直跟着他,进了村,就在他家门口站着。”

“你太奶奶一听,就知道坏了,他这是真抹了牛眼泪,看见不干净的东西了。你太奶奶让李大叔他娘赶紧烧一锅艾草水,又让你爷爷去牛棚里拿点牛身上掉下来的毛,还有灶膛里的草木灰。艾草水烧开了,你太奶奶让李大叔用艾草水洗脸,洗了三遍,又把牛毛和草木灰混在一起,撒在他家门口和窗户底下,还在屋里点了一把艾草,让烟把屋子熏遍。”

“做完这些,你太奶奶又嘱咐李大叔,三天之内不能出门,不能见太阳,不能跟外人说话,只能在家躺着,喝小米粥。李大叔吓得不敢不听,就老老实实地在家待着。可就算这样,那三天里,他家还是怪事不断。”

奶奶顿了顿,烟袋锅又抽了一口,烟雾缭绕中,她的眼睛显得格外幽深:“第一天晚上,李大叔躺在炕上,刚要睡着,就听见窗户外面有脚步声,‘沙沙沙’的,像是有人光着脚在走路。他吓得不敢睁眼,用被子蒙住头,可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他的窗户底下,然后就听见有人在轻轻敲窗户,‘笃笃笃’,声音不大,却听得清清楚楚。他屏住呼吸,不敢出声,敲了一会儿,脚步声又慢慢走远了。”

“第二天,李大叔他娘给他端小米粥进去,发现屋里的桌子上,莫名其妙多了一根头发,长长的,乌黑乌黑的,不是李大叔的,也不是他娘的。他娘吓得赶紧把头发扔了,又用艾草水把桌子擦了一遍。到了晚上,李大叔又听见了哭声,呜呜咽咽的,像是个女人在哭,声音就在他的炕边,听得特别清楚。他吓得浑身冒冷汗,想喊他爹娘,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也喊不出来。那哭声哭了半夜,才慢慢消失。”

“第三天,李大叔觉得好点了,能下床走动了。他走到院子里,看见院墙上有个淡淡的手印,像是女人的手,不大,五指分明,就在他窗户对应的位置。他赶紧喊他娘来看,他娘一看,吓得腿都软了,又去找你太奶奶。你太奶奶过来一看,说那是脏东西留下的印记,得用桃木枝蘸着朱砂水擦掉。你爷爷就去山里砍了根桃木枝,你太奶奶用朱砂调了水,让李大叔自己去擦。李大叔拿着桃木枝,手还在抖,擦的时候,觉得那手印像是黏在墙上似的,擦了好几遍才擦掉。”

“三天过后,李大叔能出门了,可整个人瘦了一圈,脸色还是不好,眼神也怯生生的,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伙子了。他再也不敢提牛眼泪的事儿,也不敢随便靠近牛棚了。后来,他家的那头黑牛,没过多久就病了,不吃不喝,没几天就死了。村里老人都说,那黑牛是替李大叔挡了灾,把自己的阳气耗光了。”

我听得后背发凉,下意识地往奶奶怀里靠了靠,火盆里的炭块似乎也不那么热了。“奶奶,那穿蓝布衫的女人是谁啊?”

奶奶摇了摇头,烟袋锅的火星在黑暗中一闪一闪:“谁也不知道。有人说,是以前村里没了的大姑娘,年纪轻轻就没了,心里有怨气;也有人说,是外村来的,死在了咱村的地界上,没地方去。不管是谁,都是不干净的东西,遇上了就是晦气。”

爷爷又开口了:“后来,村里就没人敢随便碰牛眼泪了。你李大叔现在见了牛,都绕着走,有时候给牛添草,都不敢看牛的眼睛。还有一次,村里的孩子去牛棚玩,想蘸牛眼泪,被他们爹娘看见了,狠狠揍了一顿,告诫他们以后再也不许碰。”

奶奶接着说:“丫头,你记住,牛是灵性动物,牛眼泪更是碰不得的。老辈儿传下来的规矩,都是有道理的。咱东北这地方,邪乎事儿多,尤其是农村,到处都是老坟地、乱葬岗,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就藏在暗处,等着找替身呢。要是不小心抹了牛眼泪,看见了它们,它们就会跟着你,缠上你,让你不得安宁。”

“我小时候,也听你太奶奶讲过一个事儿,比你李大叔这个还吓人。那时候,村里有个年轻媳妇,刚嫁过来没多久,长得挺俊,就是胆子小。她婆家喂了一头牛,也是老黄牛,很温顺。有一天,那牛下崽,下了半天没下来,疼得直叫,眼泪流得满脸都是。那年轻媳妇心软,就去给牛擦眼泪,不小心把牛眼泪抹到了自己眼睛里。”

“刚开始,她也没当回事,觉得就是牛眼泪,能有啥。可到了晚上,她跟她男人睡在炕上,就觉得屋里不对劲,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她。她往男人怀里靠了靠,男人睡得很沉,她就自己睁着眼睛,看着屋顶。过了一会儿,她看见炕梢的黑影里,慢慢站起来一个人,也是个女人,穿着暗红色的棉袄,头发盘着,脸上看不清楚,就觉得阴森森的。”

“那年轻媳妇吓得不敢出声,浑身都僵了,想推醒男人,可手怎么也动不了。那个穿暗红棉袄的女人,慢慢朝她走过来,走到炕边,就蹲在那儿,盯着她看。她能感觉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一直往上窜,冻得她牙齿打颤。就这么看了半夜,天快亮的时候,那个女人才慢慢站起来,走进黑影里,不见了。”

“第二天,年轻媳妇就病倒了,发高烧,说胡话,一直喊着‘别盯着我’。她婆家急坏了,找了好多大夫,都不管用。后来,还是你太奶奶去了,一看就知道是抹了牛眼泪,撞了邪。你太奶奶让她婆家找了一头刚下崽的母牛,取了点母牛的乳汁,又拿了点艾草和桃枝,给她洗了脸,又在她屋里熏了艾草,用桃枝在屋里扫了一遍。”

“可这次不管用,那年轻媳妇还是高烧不退,说胡话。你太奶奶就说,这是那脏东西缠上她了,牛眼泪开了天眼,让那脏东西附了点身子。没办法,只能找头牛,让牛来驱邪。你太奶奶让她婆家把家里的老黄牛牵到屋里,让牛对着年轻媳妇站着。那老黄牛进去之后,就盯着年轻媳妇,哞哞叫了几声,然后用头轻轻蹭了蹭她的胳膊。”

“说来也怪,老黄牛蹭完之后,年轻媳妇的烧就慢慢退了,也不胡说了,就是还很虚弱。你太奶奶说,那老黄牛通灵性,用自己的阳气把脏东西赶跑了。可那年轻媳妇,病好之后,眼睛就不太好了,看东西模模糊糊的,而且胆子变得更小了,晚上不敢一个人睡觉,一到天黑就吓得发抖。没过两年,她就回娘家了,再也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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