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晚上别吹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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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夜的东北农村,黑得像泼了墨,连星星都躲在云后不敢露头。炕烧得滚烫,我缩在奶奶怀里,棉袄的棉花絮把脖子捂得暖洋洋的,可后脖梗子总觉得凉飕飕的,像有谁在吹气。煤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把奶奶的影子拉得老长,贴在糊着报纸的墙上,像个张牙舞爪的黑影。爷爷坐在炕梢,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袋锅的火星在黑暗里一亮一灭,烟雾顺着房梁往上飘,混着灶房飘来的柴火味,成了奶奶讲故事最好的背景。
“咱村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夜里走黑路,千万别吹哨。”奶奶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却暖和得很,她摩挲着我的头发,声音压得低低的,“哨声是勾魂的,尤其是后半夜,你一吹,那些没处去的东西就跟着你走了。”
我往奶奶怀里又钻了钻,耳朵却竖得笔直。窗外的风声呜呜咽咽,像有人在哭,院门口的老榆树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枝桠的影子在窗户纸上晃来晃去,活像有人扒着窗户往里看。
“你二姥爷年轻的时候,就不信这个邪。”奶奶的声音沉了下去,烟袋锅的火星刚好亮了一下,照出她眼角的皱纹,“那时候你二姥爷才二十出头,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村里老人劝他,他总说‘都是瞎咧咧,哪有什么鬼神’。有一年冬天,下了场大雪,雪没到膝盖,你太姥爷在邻村的亲戚家病重,让你二姥爷连夜过去。那时候没有自行车,更没有拖拉机,全靠两条腿走,三十多里地,还得穿过一片老林子。”
爷爷在旁边插了一句:“那片老林子邪乎得很,老辈人说里面有‘引路鬼’,专挑夜里迷路的人下手。”
“可不是嘛。”奶奶接话,“你二姥爷揣了两个窝头,揣了盒火柴,下午就出发了。本来寻思赶在天黑前穿过老林子,可雪太大,路不好走,等他钻进林子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林子里的树长得歪歪扭扭,枝桠上挂着雪,像一个个吊死鬼。风一吹,雪簌簌往下掉,砸在树枝上,‘咔嚓’一声,吓得人心里一哆嗦。”
我攥着奶奶的衣角,指节都攥白了。“二姥爷不怕吗?”
“他那时候年轻啊,仗着自己有力气,还吹着口哨往前走呢。”奶奶的声音带着点惋惜,“他吹的是《东方红》,吹得挺响,在林子里绕来绕去,回声听得人心里发慌。走着走着,他就觉得不对劲了——本来那条路他走了好几回,闭着眼睛都能摸到,可那天越走越陌生,周围的树好像都换了位置,雪地上的脚印也乱了套,只有他自己的,走了半天,好像一直在原地打转。”
“是鬼打墙?”我小声问,村里老人常说鬼打墙,说遇到了就走不出去了。
“差不多。”奶奶点头,“你二姥爷也慌了,不吹口哨了,开始喊人,可林子里静得可怕,除了他自己的回声,啥也没有。雪还在下,越下越大,打在脸上生疼,他的棉鞋里进了雪,冻得脚指头都麻了。就在这时候,他听到前面有脚步声,‘咯吱、咯吱’,踩着雪,听得清清楚楚。他心里一喜,以为遇到了同路人,就喊‘老乡,等等我’,然后顺着脚步声追了过去。”
爷爷吧嗒了一口烟,说:“那脚步声指定不是人的。”
“可不是嘛。”奶奶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那脚步声走得不快,他追了半天,就是追不上,明明看着就在前面不远,可怎么跑都差一步。他越追越觉得冷,不是身上冷,是心里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那股冷劲儿,比三九天的冰窖还邪乎。他想停下来,可脚像不听使唤似的,还在往前跑。后来他看到前面有个黑影,穿着件白棉袄,梳着长辫子,看着像个姑娘,在前面慢悠悠地走。他喊‘姑娘,你等等我,这是往哪儿走啊’,那姑娘也不回头,就是一个劲儿地往前走。”
我吓得往奶奶怀里缩了缩,感觉怀里的棉袄都不暖和了。“那是……那是鬼吗?”
“是引路鬼。”奶奶的声音有点发颤,“老辈人说,引路鬼都是没出嫁就死了的姑娘,穿着白衣服,专挑夜里迷路的男人引路,把人引到坟圈子里,人就再也走不出来了。你二姥爷那时候也糊涂了,一门心思跟着那姑娘走,走了没多远,就闻到一股腥臭味,像是烂肉的味儿。他抬头一看,前面哪是什么路啊,全是坟头,一个个坟包上压着黄纸,被风吹得‘哗哗’响,有的坟头还塌了,露出黑黢黢的洞口,像是鬼的嘴巴。”
“啊!”我低呼一声,捂住了眼睛。
“你二姥爷这才反应过来,吓得魂都飞了。”奶奶拍了拍我的背,“他转身就跑,可那姑娘突然回过头来了——你猜怎么着?那姑娘根本没有脸!脸上光溜溜的,啥也没有,就像一块白布蒙在头上。你二姥爷吓得腿都软了,‘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连滚带爬地往回跑,嘴里喊着‘老祖宗饶命’。那引路鬼就在后面追,脚步声‘咯吱、咯吱’,越来越近,他能感觉到那股寒气都快贴到后背上了。”
爷爷插话说:“多亏你二姥爷那时候揣了盒火柴。老辈人说,火能驱邪,尤其是阳火。”
“对,关键时候,你二姥爷摸出火柴,哆哆嗦嗦划着了。”奶奶说,“那火柴刚一亮,后面的脚步声就停了,那股腥臭味也没了。他不敢回头,借着火柴的光往前跑,火柴一根接一根地划,手冻得通红,划断了好几根。他就凭着记忆,往林子外面跑,跑了不知道多久,终于看到林子口的老槐树了——那棵老槐树是咱村和邻村的界碑,老辈人说那树有灵性,能镇邪。”
“二姥爷跑出来了?”
“跑出来了,可也吓破了胆。”奶奶叹了口气,“他跑到邻村亲戚家的时候,头发眉毛全白了,不是冻的,是吓的。人也傻了,好几天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儿地哆嗦,指着门口说‘白衣服、没脸’。后来你太姥姥找了村里的老人,按老规矩,给他烧了纸钱,撒了小米,又让他喝了点艾草煮的水,过了半个多月才缓过来。从那以后,你二姥爷再也不敢夜里吹哨,也不敢独自走老林子了,逢人就说‘老规矩不能破,鬼神不能不敬’。”
窗外的风更紧了,呜呜地叫着,像是那个引路鬼在哭。我紧紧抱着奶奶的胳膊,感觉炕都不那么烫了。“奶奶,还有别的邪乎事吗?”
“有啊,多着呢。”奶奶的声音又沉了下去,“咱村西头的老磨坊,你知道吧?就是现在荒着的那个,里面有个旧纺车,老辈人说,那纺车是邪物,夜里不能靠近。”
我点点头,那个老磨坊我见过,墙都塌了一半,门口长满了野草,里面黑黢黢的,平时村里的小孩都不敢去。有一次我和几个小伙伴路过,听到里面有“嗡嗡”的声音,像是纺车在转,吓得我们撒腿就跑。
“你三奶年轻的时候,就跟那纺车打过交道。”奶奶说,“那时候你三奶刚嫁过来,才十八九岁,长得俊,手可巧了,会纺线织布。有一年秋天,收了棉花,家家户户都忙着纺线,你三奶也不例外。那时候磨坊还能用,里面有好几台纺车,村里人都去那儿纺线,热闹得很。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磨坊里就出怪事了。”
“什么怪事啊?”
“有人说,夜里路过磨坊,能听到里面有纺车转的声音,‘嗡嗡嗡’,听得清清楚楚,可进去一看,里面空无一人,纺车也好好地放在那儿,没动过。”奶奶说,“村里老人劝大家,黄昏之后就别去磨坊了,可你三奶那时候年轻,不信邪,还说‘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在装神弄鬼’。有一天,她白天没纺完线,心里着急,天擦黑的时候,就背着棉花去了磨坊。”
爷爷抽了口烟,烟袋锅的火星亮了一下:“那时候磨坊里已经没人了,黑灯瞎火的,她也敢去。”
“她揣了个煤油灯,点着了,放在纺车旁边。”奶奶继续说,“磨坊里静悄悄的,只有纺车转的声音,‘嗡嗡嗡’,还有她自己的呼吸声。纺着纺着,她就觉得不对劲了——那煤油灯的火苗越来越暗,明明油是满的,可就是不亮,周围越来越冷,像是有人在旁边吹冷气。她抬头一看,发现对面的纺车自己转起来了!”
我吓得心脏“砰砰”直跳,攥着奶奶的手更紧了。“自己转起来了?”
“可不是嘛。”奶奶的声音有点发颤,“那纺车没人碰,却转得飞快,线轴上的线越纺越长,垂到地上,像一条黑蛇。你三奶吓得手里的纺锭都掉了,想站起来跑,可腿像灌了铅似的,挪不动步。她眼睁睁地看着那纺车转,转着转着,线轴上的线变成了红色,像是血染红的。这时候,她听到有人在她耳边说话,声音细细的,像个女人在哭:‘我的线,我的线还没纺完……’”
“是鬼吗?”
“是个屈死的媳妇。”奶奶说,“老辈人说,以前有个媳妇,在磨坊里纺线的时候,被人害了,尸体就埋在磨坊的墙角下,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纺锭。她的怨气没散,就附在纺车上,夜里出来纺线,找她没纺完的线。你三奶吓得大喊一声,晕了过去。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躺在磨坊门口,身上盖着一层露水,煤油灯摔在旁边,油洒了一地,对面的纺车好好地放在那儿,像是从没动过。”
“那三奶没事吧?”
“有事,怎么没事。”奶奶叹了口气,“她醒过来之后,就大病了一场,高烧不退,嘴里一直说胡话,喊着‘线,红线’。你三爷急得不行,找了村里的老人,老人说,那屈死的媳妇是想让她帮忙纺完线,了却心愿。于是,你三爷按老规矩,买了纸钱,在磨坊的墙角下烧了,又让你三奶对着墙角磕了三个头,说‘你的线我帮你纺完了,你安心去吧’。烧完纸钱的当天晚上,你三奶的高烧就退了,也不胡说八道了,可从那以后,她再也不敢碰纺车,也不敢靠近老磨坊了。”
窗外的风声渐渐小了,可我还是觉得害怕,总觉得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奶奶,还有更邪乎的吗?”
“有,最邪乎的是咱村的老槐树。”奶奶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到,“咱村东头的老槐树,你见过吧?就是枝繁叶茂的那棵,老辈人说,那棵树是镇村的,有一百多年了,树底下埋着镇邪的东西,谁也不能动。”
我当然见过,那棵老槐树长得特别粗,三个人都抱不过来,枝桠伸得老长,夏天的时候,树叶茂密得像一把大伞,村里人都在树下乘凉。我还听说,树底下有个洞,深不见底,没人敢靠近。
“十年前,村里的老李头,就是盖新房的那个,想把老槐树砍了,扩院子。”奶奶说,“村里老人都劝他,说老槐树不能砍,砍了会遭报应,可老李头财迷心窍,说‘一棵破树,能挡我盖新房?’,不听劝,找了几个人,拿着斧头锯子,就去砍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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