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种生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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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夜的东北农村,黑得能攥出墨来,窗户外的风跟哭似的,顺着窗缝往屋里钻,带着雪粒子的凉劲儿,刮得糊着报纸的窗户纸“哗啦哗啦”响。我缩在奶奶怀里,棉袄的棉花絮蓬蓬松松,把小半张脸都埋进去,还是觉得后脖梗子冒凉气,像有谁用冰指头轻轻刮。炕烧得正旺,烫得能烙饼,可那股热乎气只停在腚底下,心里头的寒劲儿却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爷爷坐在炕梢,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袋锅的火星在黑暗里一亮一灭,映得他满脸的褶子忽明忽暗,像老树皮上的纹路。煤油灯放在炕桌中央,火苗颤巍巍的,把奶奶的影子拉得老长,贴在墙上,胳膊腿儿都舒展开,乍一看像个张牙舞爪的黑影。屋里静得很,除了爷爷的抽烟声、窗外的风声,就只剩奶奶低低的说话声,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那时候你才五岁,刚会跑,整天跟在一群半大孩子屁股后面疯。”奶奶的手粗糙得很,指腹上全是老茧,却暖和得要命,她摩挲着我的头发,声音压得极低,“就是那年秋天,村里来了个南方老太太,长得跟咱这儿的人不一样——个子矮矮的,背有点驼,穿一件藏青色的大襟褂子,袖口磨得发亮,头发梳得溜光,在后脑勺挽了个髻,用一根银簪子别着。她说话叽叽喳喳的,咱这儿的人听不太懂,得竖着耳朵仔细辨,才勉强能听明白个大概。”
我往奶奶怀里又钻了钻,耳朵却竖得笔直。“奶奶,她来咱村干啥呀?”
“谁也不知道。”奶奶摇了摇头,烟袋锅的火星刚好亮了一下,照出她眼角的皱纹,“她是坐着一辆驴车来的,赶车的是个外乡人,把她送到村头的破砖窑就走了。那破砖窑早就不用了,里面漏风漏雨,墙都塌了一半,长满了野草,平时连狗都不往那儿去。可她倒好,就守在砖窑里,找了些干草铺在地上,就算安了家。”
爷爷在旁边插了一句:“那老太太邪乎得很,白天不出来,专等天黑了才活动,有时候后半夜,还有人看到她在砖窑附近转悠,跟个影子似的。”
“可不是嘛。”奶奶接话,“刚开始村里人还挺好奇,有人去问她,从哪儿来,要在这儿住多久,她就眯着眼睛笑,嘴里叽里呱啦说一堆,谁也听不明白。后来有人给她送了点米面,她也不收,就摆摆手,指了指砖窑后面的一块地,意思是她自己能弄吃的。那片地荒了好些年,石头比土多,连野草都长得稀稀拉拉,谁也不信能种出东西来。”
我攥着奶奶的衣角,指节都攥白了。“她种啥了呀?”
“刚开始没人知道。”奶奶的声音沉了下去,“她每天天不亮就去那块地,天黑透了才回来,手里总拿着一把小锄头,还有一个黑布包,不知道里面装的啥。有人偷偷去看,离得老远,就看到她蹲在地里挖坑,挖得不大,也就碗口那么深,挖完了就从黑布包里掏出点东西放进去,再用土埋上,还对着坑念叨几句,那念叨的话也是南方口音,叽叽喳喳的,听得人心里发慌。”
爷爷吧嗒了一口烟,烟袋锅的火星暗了暗:“后来村里就开始出怪事了。”
“第一个出事的是老赵家的鸡。”奶奶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老赵家的鸡养得壮实,每天早上都咯咯咯地叫着下蛋,可有一天早上,老赵去鸡窝捡蛋,发现一笼子鸡全死了。那些鸡一个个脖子拧得笔直,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嘴里淌着白沫,身上没有一点伤口,就像被什么东西吓破了胆似的。老赵气得不行,以为是黄鼠狼干的,可鸡窝的门好好的,没有被撬过的痕迹,周围也没有黄鼠狼的脚印。”
我心里一紧,往奶奶怀里缩了缩。“是那南方老太太干的吗?”
“那时候还没人往她身上想。”奶奶摇了摇头,“可没过几天,村里的狗也开始出事了。先是王家的大黄狗,夜里还好好的,第二天早上就死在了门口,舌头吐得老长,眼睛瞪着天,跟老赵家的鸡一个模样。接着是李家的小黑狗,也是不明不白地死了,死的时候蜷缩在墙角,浑身发抖,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爷爷哼了一声:“那时候村里就乱了,家家户户都把鸡狗关起来,夜里不敢出门,可该出事还是出事。”
“最邪乎的是村里的小孩。”奶奶的声音带着点发颤,“有好几个小孩,包括你,突然开始夜里哭,哭得撕心裂肺,怎么哄都哄不好。你那时候才五岁,每天后半夜就准时哭,嘴里喊着‘怕、黑影、冷’,小手死死地抓着我,浑身发抖,额头上全是冷汗,可问你看到了啥,你又说不出来,就知道哭。”
我模模糊糊有点印象,好像是有那么一阵子,夜里总做噩梦,梦里全是黑乎乎的影子,追着我跑,那影子凉飕飕的,一靠近就觉得骨头缝里都冷,可具体的又记不清了。
“村里的老人都说,是撞邪了。”奶奶继续说,“就找了村里最年长的张老太,让她看看。张老太那时候都八十多了,眼睛花了,耳朵也背,可说起邪乎事,她最有经验。她让家里有小孩的,都把小孩抱过去,她一个个摸着头看,摸到你的时候,她突然停住了,皱着眉头,说‘这孩子身上沾了阴煞,是冲着活人来的’。”
“阴煞是啥呀?”我小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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