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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绝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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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的冬天来得早,刚进十月,天黑得就跟泼了墨似的,窗户外头的风呜呜地刮,卷着雪粒子打在糊着牛皮纸的窗棂上,啪嗒啪嗒响,跟有人用指甲挠似的。我缩在炕头最里侧,被垛堆得老高,只露出半张脸,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炕沿边坐着的奶奶。奶奶盘腿坐着,膝盖上搭着块蓝布补丁的厚棉裤,手里捏着个铜烟袋锅,烟丝在里头燃着,红火星子明灭不定,把她满脸的皱纹照得忽深忽浅,跟老树皮似的。烟袋锅里的烟油子顺着烟杆往下滴,滴在炕席的缝隙里,积成一小块深褐色的印子,那味道混着炕洞子烧出来的柴禾味、屋里的酸菜缸味,还有奶奶身上的皂角味,是我从小闻到大的味道,可今儿个听奶奶讲故事,这味道里却好像掺了点别的,凉飕飕的,往鼻子里钻,让人忍不住打寒颤。

爷爷在炕的另一头坐着,手里剥着晒干的玉米,玉米粒噼里啪啦落在炕席上,声音脆生生的,却压不住窗外的风声,也压不住奶奶慢悠悠的说话声。“那时候你才六岁,刚记事,咱家住的还是老土房,就两间,你爸你妈带着你,我和你爷爷,挤得转不开身。”奶奶吸了口烟,烟圈从她嘴角飘出来,在昏黄的煤油灯底下散开,“你爸那时候总念叨,说等攒够了钱,得盖三间大瓦房,让咱全家都住得舒坦。可农村盖房哪那么容易?砖瓦、木料、人工,样样都得花钱,你爸起早贪黑地去镇上的砖窑厂拉砖,拉一天才挣五块钱,省吃俭用攒了三年,才算凑够了料钱。”

爷爷抬头插了句:“那时候选宅基地,我就说村东头那片空地不对劲,村里老人都绕着走,你爸偏不听,说那地方平整,离河近,浇水方便,还没人跟咱抢。”奶奶白了他一眼,“你别打岔,让我慢慢说。”她又吸了口烟,烟袋锅子的火星子亮了亮,“你爸不听劝,托人找了风水先生——也不是啥真能看事的,就是村里老陈头,懂点盖房的规矩,让他给看看地基。老陈头去了趟,绕着空地转了三圈,眉头皱得老高,跟你爸说:‘这地底下有东西,最好别盖,要是非盖不可,得先把地基挖深点,把底下的东西清出去,再撒上三把糯米,烧点黄纸,图个心安。’”

“你爸那时候年轻气盛,哪信这些?说老陈头是想多要俩钱,没搭理他。转头就找了村里的几个壮劳力,开始挖地基。那时候是开春,冻土刚化,一铁锹下去,能挖出冰碴子。挖了三天,地基挖下去快两米深,按理说底下该是黄土,可第四天早上,你三叔一铁锹下去,‘当啷’一声,挖到硬东西了。”奶奶的声音压低了些,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歪歪扭扭地动,“你爸赶紧过去看,扒开浮土,露出一块青石板,有八仙桌那么大,边缘还刻着花纹,看着挺老的。几个工人都不敢挖了,说这底下指定是老坟,挖着不吉利。你爸急了,盖房的料都拉来了,哪能半途而废?他说:‘怕啥?咱这地方以前是荒坡,哪来的坟?说不定是以前谁家埋的老物件,挖出来看看。’”

“他带头往下挖,把青石板周围的土清了,几个人一起使劲,把石板掀了起来。石板底下不是空的,是个土坑,深不见底,黑黢黢的,往下一看,能闻到一股腥臭味,还夹杂着霉味,跟烂树叶沤了似的。你爸拿煤油灯往下照,隐约看到坑底有东西,像是木头,又像是骨头。这时候你三叔吓得腿都软了,说:‘哥,咱别挖了,这指定是老坟,挖人祖坟要遭报应的。’你爸也有点犯怵,可骑虎难下,硬着头皮说:‘既然挖开了,就清干净,不然地基不稳。’他让几个人找了绳子,拴在腰上,往下放,把坑底的东西往上捞。”

“捞上来的东西乱七八糟,有几块朽木,像是棺材板,烂得一捏就碎,还有几根骨头,看着像是人的腿骨,都发黑了,上面还沾着泥。你爸心里也发毛,让工人把这些东西拉到村外的乱葬岗埋了,又把土坑填上,在上面铺了层新土,接着盖房。那时候我就跟你爸说,老陈头的话该听,至少撒点糯米烧点纸,你爸说我迷信,说现在都新社会了,不信这些虚无缥缈的。”奶奶叹了口气,烟袋锅子的火星子暗了暗,“现在想想,那时候要是听了,也不会有后来那些事。”

房子盖了三个多月,到夏天的时候,三间大瓦房总算盖起来了,红砖墙,黑瓦片,窗户是新换的玻璃,在太阳底下亮堂堂的,看着就气派。搬进去那天,村里不少人来帮忙,送了些鸡蛋、挂面,都说你家这房子盖得好,敞亮。我那时候小,光顾着在院子里跑,院子挺大,用土坯砌了院墙,大门是木头的,刷了红漆,院角还留了块地方,打算种点黄瓜、豆角。西院隔着一道矮墙,也是个院子,里面有三间土房,看着挺旧的,门窗都破了,院子里长着半人高的野草,像是没人住。我问我妈:“西院是谁家啊?怎么没人?”我妈说:“不知道,听你爸说这院子空了好些年了,没人敢住。”

搬进去的头一个月,都挺好的,没什么不对劲。我每天跟着爷爷去地里干活,或者在院子里玩,日子过得挺舒坦。直到一个月后的一天傍晚,我在院子里追着鸡跑,突然听到西院有人咳嗽,“咳咳咳”,声音挺老的,像是个老头。我停下脚步,扒着矮墙往那边看,西院的野草被踩出一条小道,一个老头从屋里走出来,穿着一件蓝布褂子,洗得发白,袖口都磨破了,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皱纹挺多,手里拄着根木头拐杖。他看到我扒着墙,冲我笑了笑,露出两颗黄牙,说:“小孩,你是新搬来的吧?”

我那时候不怕生,点点头,说:“嗯,爷爷,你是西院的邻居吗?”老头笑了笑,说:“是啊,我住这儿好些年了,以前院子里没人,怪冷清的,现在你们搬来,热闹多了。”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点沙哑,像是喉咙里有东西似的。我问他:“爷爷,你家怎么没人啊?就你一个人住吗?”老头说:“是啊,老伴走得早,孩子都在外头,就我一个人守着院子。”他顿了顿,又说:“你叫啥名?以后没事可以来爷爷家玩,爷爷给你拿糖吃。”

我高高兴兴地跑回家,跟我妈说西院有个爷爷,就他一个人住,还让我去他家玩。我妈说:“别随便去别人家,万一人家不方便呢。”我没听,第二天下午,我又扒着矮墙看,老头正好在院子里劈柴,手里拿着一把斧头,劈得挺费劲。我喊他:“爷爷,我帮你吧?”老头抬起头,笑了笑,说:“不用不用,你还小,搬不动柴火。”他放下斧头,从屋里拿了一把水果糖出来,扔给我几颗,说:“拿着吃,甜得很。”

那糖是用玻璃纸包着的,红色的,剥开之后,里面的糖块有点发黄,吃起来有点黏牙,甜味也怪怪的,不像我以前吃的水果糖。但我那时候馋,还是都吃了。从那以后,我每天都会跟老头说话,有时候他在院子里种菜,有时候在门口晒太阳,看到我就会跟我打招呼,偶尔还会给我点零食,有时候是几块饼干,有时候是一把花生,都是些挺旧的零食,包装都发黄了。

我奶奶有时候会看到我跟老头说话,眉头就皱起来,说:“你跟谁说话呢?”我说:“西院的爷爷啊,他是咱邻居。”奶奶说:“哪来的邻居?那院子空了几十年了,没人住!”我当时还挺纳闷,说:“怎么没人住?我昨天还跟他说话呢,他还给我糖吃了。”奶奶把我拉进屋里,说:“别瞎扯,那院子里的人三十年前就都死光了,哪来的爷爷?以后不准再跟那儿的人说话,听见没?”我以为奶奶骗我,撅着嘴没答应,心里还想,奶奶肯定是不想让我去别人家玩,才这么说的。

可接下来的日子,我发现越来越多不对劲的地方。那个老头,每天穿的都是同一件蓝布褂子,不管是晴天还是阴天,从来没换过别的衣服。而且他的衣服总是干巴巴的,就算下雨天,也看不到衣服湿了的样子。还有,他院子里的烟囱,从来没冒过烟,按理说他一个人住,总得做饭吧?可我从来没闻到过他家有饭菜的香味,也没看到他生火做饭。有一次我问他:“爷爷,你中午吃啥啊?我妈做了酸菜炖粉条,可香了,要不要给你端一碗过来?”老头笑了笑,说:“不用了,爷爷已经吃过了,你自己吃吧。”

还有一次,我早上起来,看到老头在院子里扫地,那时候天刚亮,有雾,雾挺大的,能见度不高。我扒着墙喊他:“爷爷,早上好!”他转过头,冲我笑了笑,可我发现,他的脸在雾里看着有点模糊,像是没那么真切,而且他身上好像没有影子,按理说早上太阳已经出来了,就算有雾,也该有个淡淡的影子,可他脚下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我那时候小,也没多想,只觉得是雾太大了,挡住了影子。

大概过了半个月,有一天晚上,我起夜,农村的厕所都在院子里,离房子挺远。我穿着棉袄,拿着煤油灯,刚走出房门,就看到西院的老头站在矮墙那边,一动不动地看着我家的房子。月光挺亮的,照在他身上,他还是穿着那件蓝布褂子,头发在月光下泛着白,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家的窗户,看着挺吓人的。我吓得赶紧跑回屋里,钻进被窝里,大气都不敢出。我想喊我爸妈,可又怕他们说我胆小,只好蒙着被子,直到天亮才敢睡着。

第二天早上,我跟我爸说:“爸,我昨晚看到西院的爷爷了,他半夜站在墙那边看咱家。”我爸说:“你肯定是做梦了,那院子没人住,哪来的人?”我说:“不是做梦,我看得清清楚楚,他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的。”我爸不耐烦地说:“别瞎想了,赶紧吃饭,吃完跟我去地里干活。”我还想再说,奶奶瞪了我一眼,我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那天下午,我跟爷爷去地里割麦子,路过村头的小卖部,碰到了村里的老光棍李爷。李爷跟我爷爷关系挺好,经常一起下棋。李爷看到我,摸了摸我的头,说:“小孩,你们搬去村东头那院子,住得还舒坦不?”我爷爷说:“挺好的,房子敞亮,就是孩子总说西院有个老头,怪吓人的。”李爷的脸一下子变了,说:“啥?西院有个老头?”我爷爷说:“是啊,这孩子天天跟我说,还说那老头给她糖吃,我看他是瞎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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