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白裙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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炕洞子烧得正旺,松木劈柴在里面“噼啪”炸着火星子,炕面烫得能烙熟鸡蛋,我把脚往奶奶那边挪了挪,鞋底蹭过炕席上磨得发亮的篾条,带着一股烟火气的暖意顺着裤腿往上窜。煤油灯放在炕梢的柜顶上,昏黄的光打在奶奶脸上,她眼角的皱纹里嵌着常年风吹日晒的褐色,嘴角叼着的烟袋锅子“吧嗒”响,青灰色的烟圈慢悠悠飘起来,在灯影里散成一团雾。
“奶,再讲个吓人的呗。”我往被子里缩了缩,炕头的热度烤得后背发烫,可心里还是惦记着那些让人头皮发麻的事儿。爷爷在炕的另一头抽着旱烟,烟杆磕在炕沿上“当当”响,他没说话,只是把盖在腿上的棉袄往上拉了拉。
奶奶吐了口烟,用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火星子溅在地上,很快就灭了。“讲啥吓人的?都是真事儿,听了晚上别尿炕。”她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东北农村人特有的粗粝,却又裹着股说不出的阴森,“这事儿是你前院老王家二小子建军经历的,那时候他刚二十出头,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
我屏住呼吸,眼睛盯着奶奶的嘴,煤油灯的光忽明忽暗,照得她脸上的皱纹一会儿深一会儿浅,像是有虫子在皮肤底下爬。
“建军那孩子,打小就虎,胆子大得没边儿。村里老人说的那些忌讳,他从来当耳旁风。咱东北农村,忌讳多着呢,比如晚上走夜路,不能吹口哨,那是招不干净的东西;不能踩坟头,踩了就是对老祖宗不敬;捡东西也得看地方,路边的衣服、鞋子,尤其是白的,绝对不能捡,那可能是给死人捎的;还有,月圆夜不能去河套边,河套边阴气重,老坟多,容易撞着‘玩意儿’。这些话,他爹妈天天在他耳朵边念叨,他左耳进右耳出,该咋地还咋地。”
奶奶顿了顿,又吸了口烟,烟袋锅子的火星亮了一下,映出她眼底的沉郁。“那时候建军在镇上的砖窑厂干活,天天得赶马车拉砖,早出晚归。从砖窑厂回村,必经之路就是村西头的河套。那河套窄的地方能跳过去,宽的地方得绕着走,边上全是芦苇荡,一人多高,风一吹‘沙沙’响,跟有人在里头喘气似的。河套边上还有片老坟地,坟包一个挨着一个,有的塌了半边,露出黑黢黢的洞口,看着就吓人。村里的人,除非万不得已,晚上绝对不往那儿走,尤其是后半夜。”
“建军不怕啊,他年轻,火力旺,觉得那些都是老辈人瞎咧咧。他赶的马车是家里的老骡子,那骡子通人性,平时挺温顺的,可一到河套边上,就总有点不对劲。每次走到离老坟地不远的地方,骡子就开始打响鼻,四蹄刨地,不愿意往前走,得建军拿着鞭子抽,才不情不愿地挪步子。建军总骂那骡子没出息,胆子小,却没往别的地方想。”
“事情是从那年夏天开始的。那年夏天雨水多,河套里的水涨得挺高,把边上的一些坟包给泡塌了,露出了棺材板。村里的干部组织人去把坟重新埋了,可忙忙活活的,难免有漏的。建军那时候天天晚上十点多从砖窑厂往回赶,正是天最黑的时候。那天晚上没月亮,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他马车上挂的马灯,发出一点微弱的光,照着前面的路。马车走在土路上,‘咯噔咯噔’响,骡子的蹄子踩在泥地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
“走到河套边的时候,骡子又开始闹脾气,打响鼻,刨蹄子,死活不肯往前走。建军急了,拿起鞭子就想抽,可鞭子举到半空,他忽然听见芦苇荡里有动静。不是风吹芦苇的‘沙沙’声,是那种‘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人在里面走路,脚步声很轻,又很密。他心里咯噔一下,按理说这么晚了,不会有人在河套边晃悠啊。他把马灯举高了点,朝着芦苇荡照过去,马灯的光有限,只能照到离路边不远的地方,芦苇长得密密麻麻,黑乎乎的一片,啥也看不清。”
“‘谁在那儿?’建军喊了一声,他的声音在黑夜里显得挺响,可芦苇荡里没回应,那‘窸窸窣窣’的声音也停了。建军骂了句‘神经病’,以为是村里哪个调皮的小子在恶作剧,就又拿起鞭子抽了骡子一下。骡子吃痛,往前窜了两步,继续往前走。可没走多远,建军又听见了声音,这次不是从芦苇荡里来的,是从马车后面。”
“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跟着马车走,脚步声很缓,一步一步的,跟在他脚后跟似的。建军心里有点发毛,他猛地回头,马灯的光照过去,后面空荡荡的,只有被马车压过的土路,还有两边黑沉沉的芦苇荡。‘谁?’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发颤。还是没回应。他回头看了看骡子,骡子的耳朵竖得笔直,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后面,嘴里不停地打响鼻,显得特别紧张。”
“建军这时候有点怕了,他知道骡子通人性,要是没东西,骡子不会这么害怕。他赶紧掉转马头,想往回走,可骡子死活不肯,一个劲儿地往后退,差点把马车掀翻。就在这时候,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个东西。”
“那东西在马车的侧面,离他也就几步远。是个女人,穿着一身白裙子,长头发披在肩上,低着头,看不清脸。那白裙子在黑夜里特别扎眼,像是一团雪,又像是一张白纸,在马灯的光线下泛着冷幽幽的光。建军当时就愣住了,他心想,这大晚上的,谁会穿个白裙子在河套边晃悠?而且这裙子看着挺怪的,像是老辈人穿的那种斜襟的,料子也不像布料,倒像是纸糊的,硬挺挺的,一点都不贴身。”
“‘大姐,你咋在这儿呢?天黑了,不安全。’建军壮着胆子问了一句。那女人没说话,还是低着头,一动不动。建军又问了一遍,她还是没反应。这时候,风刮起来了,芦苇荡‘沙沙’响,那女人的头发被风吹得飘了起来,露出了一小半脸。就那一小半脸,让建军的魂儿差点飞了。”
“那脸煞白煞白的,像是抹了一层面粉,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闭着,睫毛很长,也是白的,像是结了霜。嘴角往下耷拉着,看着就像是在哭。建军这时候才觉得不对劲,这女人的样子太怪了,而且大晚上的,穿成这样在河套边,太不正常了。他想让那女人赶紧走,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候,那女人忽然动了。她慢慢抬起头,睁开了眼睛。建军这一看,吓得差点从马车上掉下去。那女人的眼睛,没有眼白,全是黑的,像是两个黑洞,直勾勾地盯着他。而且她的脸,看着像是浮肿的,皮肤紧绷着,像是要裂开似的。建军嗷地叫了一声,拿起鞭子狠狠抽在骡子身上,‘驾!驾!’骡子也像是受了惊,撒开蹄子往前跑,马车在土路上颠簸着,差点翻了。”
“建军不敢回头看,只觉得那女人就在后面跟着,他能感觉到一股寒气,从背后一直窜到头顶,头皮发麻,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马车一路狂奔,冲出河套,回到村里的时候,村里的狗都叫了起来,可建军还是觉得害怕,直到把马车赶到自家院子里,跳下来砰地关上大门,靠在门板上,才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都湿透了。”
“他爹妈被他吵醒了,出来问他咋了,建军哆哆嗦嗦地把刚才在河套边遇到的事儿说了一遍。他爹妈一听,脸都白了,赶紧把他拉进屋里,关好门窗,给他倒了碗热水。他爹说,他肯定是撞着不干净的东西了,那河套边的老坟地,泡塌了好几座坟,说不定是哪个坟里的‘东西’出来了。他娘让他别再晚上赶车了,在家歇几天,可建军那时候年轻,缓过劲来,又觉得可能是自己眼花了,或者是太累了出现了幻觉,第二天还是照样去砖窑厂干活了。”
“可从那以后,怪事就开始了。建军晚上睡觉,总觉得屋里有人。他睡在东屋的炕头,他弟弟睡在炕梢。每天晚上,他都能听见有人在炕边走路,脚步声很轻,‘哒哒哒’的,围着炕转。他一开始以为是弟弟起夜,可后来发现,弟弟睡得很沉,根本没动。他想睁开眼睛看看,可眼皮像是被粘住了似的,怎么也睁不开,身体也动不了,只能躺在那儿,听着脚步声在身边绕,心里吓得要死。”
“还有一次,他晚上睡得正香,忽然觉得有人在摸他的脸。那手冰凉冰凉的,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滑溜溜的,没有一点温度。他想喊,却喊不出声音,想躲,身体也动不了。他能感觉到那手在他的脸上轻轻抚摸着,从额头到下巴,一遍又一遍,那股寒气顺着脸往脖子里钻,冻得他牙齿打颤。他拼命地想睁开眼睛,好不容易睁开一条缝,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他看见炕边站着一个白影子,正是那天在河套边遇到的那个穿白裙子的女人!她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一只手伸在他的脸上,一动不动。”
“建军当时吓得魂飞魄散,脑子里一片空白,眼睛一闭,就晕过去了。等他第二天醒过来,太阳都晒屁股了,他弟弟说他昨晚睡得跟死猪似的,还哼哼唧唧的,像是做了噩梦。建军摸了摸自己的脸,还能感觉到那种冰凉的触感,像是刻在皮肤上似的,怎么也散不去。他这才相信,自己不是眼花,是真的撞着‘东西’了。”
“他把这事儿跟他爹妈说了,他爹妈也害怕了,赶紧去村里找老人问。村里的刘老太太,年纪最大,经历的事儿多,她说,建军肯定是得罪了那个‘东西’,要么是赶车的时候压到了人家的坟头,要么是捡了不该捡的东西。她让建军想想,那天晚上有没有压到什么,或者捡了什么东西。建军想了半天,才想起那天晚上,他赶车路过河套的时候,马车好像压到了什么软乎乎的东西,当时他没在意,以为是块烂泥。还有,他在马车旁边捡到过一缕白布条,像是从什么衣服上撕下来的,他觉得没用,就扔在路边了。”
“刘老太太一听,拍了下大腿,说:‘坏了!那白布条指定是那‘东西’的,你捡了又扔了,这是得罪她了!还有你压的那软乎乎的东西,说不定是人家的坟头土,或者是棺材板,这都是大不敬啊!’东北农村有说法,坟头土是阴地的土,不能随便踩,更不能用车子压,那是对死者的亵渎;还有死者的衣物,哪怕是一缕布条,也不能随便捡,捡了就容易被死者缠上,因为那衣物上带着死者的魂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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