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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魑魅魍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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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缩在奶奶热乎乎的炕头里,身上裹着打了三层补丁的花布棉被,炕烧得烫屁股,连炕席缝里都透着杨木绊子烧透的暖意,可窗外的东北大烟炮刮得呜呜作响,像有无数个女人掐着嗓子哭,糊了三层毛头纸的窗户上冻着密密麻麻的冰花,枝枝杈杈的,活像伸着指甲的鬼爪子,扒在玻璃上往屋里瞅。煤油灯搁在炕桌正中间,灯芯被奶奶挑得细细的,昏黄的光晃得人眼晕,墙上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会儿是奶奶佝偻的背,一会儿又变作奇形怪状的模样,我攥着奶奶的粗布衣角,指尖都攥得发疼,就等着奶奶开腔讲那老一辈的真事,讲那些没人敢提的魑魅魍魉。奶奶吧嗒着旱烟袋,铜烟锅子里的烟叶烧得红亮,烟油子顺着烟杆往下滴,落在炕席上烫出小小的黑点儿,她吐了一口烟圈,烟雾裹着炕梢的酸菜缸味儿,在屋里飘散开,才慢悠悠开了口,那声音压得低低的,裹着北风的寒气,一字一句都砸在我心坎上,吓得我连大气都不敢喘。

咱村西头原先有个破土坯房,墙皮掉得露着里面的土坯,秫秸扎的篱笆歪歪扭扭,圈着一间漏风的灶房和一个塌了半边的鸡窝,那屋里住着个叫桂香的小丫头,比你那时候大不了几岁,是个实打实的苦命娃,爹妈是闯关东过来的外乡人,爹是个闷葫芦,整天扛着锄头刨地,挣不来几个子儿,娘是个天生的哑巴,不会说不会道,只能蹲在灶房里烧火喂猪,连句疼人的话都讲不出来。桂香打小就长得蔫蔫的,脸膛黄巴巴的,眼睛大却没神,穿的棉袄是娘用旧布片拼起来的,露着一坨坨灰扑扑的棉花,冬天冻得手脚通红,脚后跟裂着血口子,纳的布鞋磨破了脚趾头,也没人给她补。最可怜的是,这娃打小就没人和她玩,村儿里的半大孩子,都被自家爹妈攥着耳朵嘱咐过,离那桂香远点儿,说她是外乡种,身上带着邪性,又住得离老坟圈子那么近,早晚要沾惹上脏东西,谁家娃跟她玩,都要被带得晦气。

村儿里的娃子们聚在打谷场上跳皮筋、摔泥泡、滚铁环,热热闹闹的,桂香就站在老远的土路上瞅,攥着手里的枯树枝,抠着地上的土块,眼睛直勾勾的,没人喊她一声,没人拉她一把,就连最小的娃,都躲着她走,往她身上扔土块,喊她“邪性娃”“没人要的东西”。桂香从不哭,也不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站到日头落进西边的老林子里,站到打谷场上的娃子们都被爹妈喊回家吃饭,她才一个人拖着长长的影子,往村西头的老坟圈子走——那是她唯一能去的地方,也是村儿里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禁地,只有那里,没人嫌她,没人躲她,没人说她晦气。

你知道啥是魑魅魍魉不?奶奶的旱烟锅子又磕了磕炕沿,发出哒哒的脆响,吓得我一缩脖子,把脸埋进棉被里,只露出两只眼睛盯着她。咱老辈人不说那些虚头巴脑的,魑魅魍魉不是书上画的青面獠牙的妖怪,是实实在在缠人的脏东西,是横死的、孤死的、没人送终的魂灵,聚了怨气变的。魑,是躲在老林荒草、坟茔地深处的野祟,专挑落单的人盯梢,趴在你后背上吸阳气,你觉得后背凉飕飕的,像贴了块冰,就是它缠上了;魅,是勾人的邪物,最会变作你心里想的模样,变作小娃、变作亲人,专骗孤单的人,跟你玩、跟你说话,慢慢把你的魂勾走;魍,是死水泡子、烂泥塘里的阴鬼,泡子底的淤泥里藏着它的身子,专拖活人下水找替身;魉,是跟在魍身后的小阴祟,无孔不入,钻炕洞、钻水缸、钻鞋窠篓,偷人的精气神,让你日渐消瘦,最后油尽灯枯。这四样东西凑在一处,就是天底下最阴毒的玩意儿,专找阳气弱、心里空、没人陪的人下手,人一多,阳气聚成垛,它们躲都躲不及,可一旦落了单,心里冷得没个热乎气,它们就像闻见腥的猫,立马围上来,缠得你脱不开身。

桂香就是那最合它们心意的人,没人陪,没人疼,心里空得能装下整个老坟圈子,阳气弱得像风中残烛,走在路上,影子都薄得像一层纸,太阳底下一照,几乎看不见,老辈人说,影子淡成这样,魂都要飘了,阴物不缠你缠谁?桂香每天放了学,就背着破布缝的书包,一头扎进老坟圈子,那里埋着数不清的孤坟,有饥荒年饿死的逃荒人,有掉泡子里淹死的娃,有得急病死了没来得及下葬的老人,坟头塌的塌、平的平,连块石碑都没有,荒草长到半人高,风一吹,草叶子哗啦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桂香不怕,她觉得这里比村里暖和,没人骂她,没人躲她,她就蹲在荒草里挖野菜、捡柴禾,捡那些被风吹断的枯树枝,捆成捆背回家烧炕,挖那些灰绿色的阴菜,回家让娘煮了吃,饿极了,就摸坟前人家上供的凉馒头、干果子,抓起来就往嘴里塞,也不管那馒头馊了、霉了,沾了坟土的腥气。

咱东北农村的禁忌,第一条就是不能吃坟前的供品,那是给阴人吃的,活人吃了,就是跟阴物抢食,阳气立马被吸走三成,桂香不懂,也没人教她,她只知道那馒头能填肚子,能让她不饿。她吃供品的时候,总觉得身边有人瞅着她,凉丝丝的气息拂过她的后脖颈,她回头,荒草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在吹,她就咧开嘴笑,对着空气喊:“你也吃吗?我分你一半。”那时候,魅就站在她身后,变作一个跟她一般大的小丫头,穿一身红布衫,红得扎眼,脸白得像坟头的纸,嘴唇红得像沾了血,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

桂香第一次看见这红衫小丫头,是在一个没碑的孤坟前,那孤坟埋的是十几年前掉泡子里淹死的十五岁女娃,横死的,怨气重,魅就是从这女娃的怨气里生出来的。那天桂香蹲在孤坟上捡柴禾,东北禁忌第二条,不能坐孤坟的坟头,孤坟是阴魂的家,你坐了人家的炕头,人家就敢缠你一辈子。桂香坐在冰凉的坟土上,手里攥着枯树枝,正孤单得想哭,就听见身后有细声细气的声音喊她:“姐姐,陪我玩好不好?”她回头,就看见那红衫小丫头站在荒草里,梳着两个麻花辫,手白白的、凉凉的,伸过来拉她。桂香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主动跟她说话,第一次有人拉她的手,她激动得眼泪都掉下来了,立马攥住那小丫头的手,那手凉得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冻得她指尖发麻,可她舍不得松开,她怕一松开,这唯一的玩伴就没了。

红衫小丫头陪她跳皮筋,皮筋是用红绳编的,细溜溜的,勒得手腕疼;陪她踢毽子,毽子是用坟头的鸡毛扎的,轻飘飘的,落下来就没了踪影;陪她说话,说的都是没人听的废话,说她的破棉袄,说她的哑巴娘,说她没人和她玩。桂香笑得合不拢嘴,她觉得自己终于有伴了,再也不是没人要的邪性娃了。可她不知道,这红衫小丫头脚下没有影子,太阳再大,地上也只有桂香一个人的薄影子,她的手永远是凉的,身上永远飘着一股坟土和泡子水的腥气,那是魅的味道,是勾魂的味道。

从那以后,桂香天天往老坟圈子跑,一待就是一整天,天黑了都不肯回家,她爹喊破了嗓子,她才磨磨蹭蹭地往回走,身上带着一身的凉气,回到家,往炕头上一坐,炕烧得再热,都捂不热她的身子,她的后背永远是冰的,像贴了一块万年寒冰。她哑巴娘急得直比划,指着她的后背,又指着门外,啊啊地叫,想让她别去坟圈子,可桂香听不懂,也不想听懂,她只觉得娘碍事,只觉得坟圈子里的红衫小丫头才是对她最好的人。

那天晚上,桂香躺在炕梢睡觉,咱东北的火炕,炕头最热,炕梢最凉,桂香永远睡炕梢,没人跟她挤,没人给她暖被窝。半夜里,她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了,那声音从炕洞子里传出来,细细小小的,像有东西在爬,爪子刮着土坯炕洞,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桂香揉了揉眼睛,往炕洞子口瞅,黑洞洞的,啥也看不见,只有一股凉风吹出来,带着泡子水的腥臭味,那是魍魉钻进来了,魍从泡子底跟着桂香回了家,魉钻在炕洞子里,躲在最冷的角落,不敢碰烧得滚烫的炕土,就等着夜深人静,爬出来缠桂香。

桂香以为是老鼠,没当回事,翻个身想继续睡,刚闭上眼睛,就感觉有凉丝丝的东西碰她的脚脖子,细细的、滑滑的,像泥鳅的身子,一下一下地蹭她的脚后跟。她以为是红衫小丫头跟她闹着玩,笑着蹬了蹬腿,那东西立马攥住了她的脚脖子,力气大得吓人,冰凉的手指掐进她的肉里,疼得她嗷一声叫了起来。她爹被惊醒,摸过煤油灯点着,往她脚脖子上一照,只见五个青黑的指印,深深掐在皮肉里,紫得发黑,像用墨汁染上去的,怎么揉都揉不开,怎么搓都搓不掉。

她爹吓得脸都白了,咱农村人不懂啥看事的法子,只懂老辈传下来的民俗禁忌,知道这是撞着脏东西了,立马翻箱倒柜找出一根红绳,那是过年系门框剩下的,红绳辟邪,是咱东北最管用的土法子,他把红绳紧紧绑在桂香的腰上,又抱来一捆艾草,塞在灶膛里烧,艾草的烟味呛得人直咳嗽,满屋子都是绿莹莹的烟,阴物最怕艾草味,魍魉被熏得在炕洞子里吱吱叫,却不肯走,因为桂香的魂已经被魅勾住了,它们舍不得放。

可桂香根本不领情,她疯了似的扯腰上的红绳,喊着红衫小丫头的名字,哭着喊:“你别绑我,小丫头还在等我玩,没人和我玩,你们都不陪我,只有她陪我!”她的眼睛瞪得溜圆,眼白里全是红血丝,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青,活像被鬼迷了心窍。屋里的东西开始乱晃,秫秸扎的炕席突然翘起来,边角刮着桂香的腿,留下一道道红印;灶房里的碗柜叮当乱响,瓷碗撞在一起,碎了好几个;院里的鸡窝炸了锅,老母鸡缩在角落里,脖子缩成一团,羽毛炸得像刺猬,连打鸣都不敢;拴在院门口的土狗,夹着尾巴躲在灶房门口,浑身发抖,呜呜地哭,狗能看见脏东西,它看见魑趴在院墙上,魅站在炕沿边,魍魉钻在炕洞子里,满屋子都是阴物,它吓得连叫都叫不出来。

那魑是从老坟圈子的老柳树上跟来的,坟头长柳树,最招阴,那棵老柳树长在清朝的老坟上,枝枝杈杈都透着阴气,魑就躲在柳树上,每天看着桂香,吸她的阳气,桂香爬过那棵老柳树,摘柳树叶编花环,戴在头上,柳树叶沾了魑的阴气,戴在头上的那一刻,桂香的阳气就散了一半,魑趁机附在她的背上,天天趴在她身上,吹着凉气,让她永远觉得后背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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