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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魑魅魍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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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香腰上的红绳被她扯断了,艾草烧完了,屋里的阴气又重了起来,煤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突然“啪”的一声,灯芯炸出一朵红黑色的灯花,咱东北禁忌第三条,灯花炸红,凶祸临门,是脏东西要索命的征兆。桂香看着那朵红灯花,突然笑了起来,笑得尖溜溜的,跟红衫小丫头的笑声一模一样,她指着窗户纸,喊着:“你看,小丫头来接我了,她来陪我玩了!”

我顺着奶奶的手指往窗户上瞅,吓得立马闭上眼,窗户纸上的冰花更密了,像无数只鬼眼睛,窗外的大烟炮刮得更凶,好像真的有小丫头在挠窗户纸,刺啦刺啦的,跟桂香听见的声音一模一样。奶奶拍了拍我的后背,继续讲,声音更低了,像要跟窗外的风声揉在一起。

窗户纸被挠出了一个小小的洞,冷风从洞里灌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火苗歪在一边,屋里瞬间冷了好几度,桂香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就要往门外跑,她爹扑上去抱住她,她的身子凉得像冰块,力气大得不像个小丫头,她爹一个壮劳力,竟然抱不住她。她嘴里喊着:“放开我,没人和我玩,小丫头陪我,我要跟她走!”她爹没办法,只能把她绑在炕头上,用的是捆柴禾的粗麻绳,绑得紧紧的,让她跑不了。

可阴物不会善罢甘休,魅站在炕沿边,对着桂香招手,红衫飘飘的,桂香看着她,眼神痴迷,嘴里不停念叨;魑趴在院墙上,用爪子挠着土坯墙,挠得墙皮哗哗掉;魍在泡子边等着,凿开了冰面,弄出一个黑沉沉的冰窟窿,那是泡子的阴口,常年不冻,是魍的老巢,里面藏着无数淹死鬼的怨气;魉从炕洞子里爬出来,顺着炕席往桂香身上爬,凉丝丝的身子蹭过她的胳膊、她的腿,往她的鼻子、嘴巴里钻,想偷她最后一点精气神。

桂香被绑在炕头上,动弹不得,只能哭,哭自己没人陪,哭自己跑不了,哭着哭着,又笑了起来,笑得人头皮发麻。她爹看着她这样,心疼得直掉眼泪,又想起老辈人的法子,砍来老桃木枝,劈成细条,插在门框上、窗台上,桃木辟邪,阴物不敢近身,魑被桃木枝挡在院外,气得嗷嗷叫,那声音跟大烟炮的风声混在一起,听不出来是风还是鬼叫;她爹又在院里烧黄纸纸钱,砸上铜钱印,烧的时候不敢踩灰,踩了灰就送不走阴物,纸钱的灰被风卷起来,飘得满院都是,像白色的蝴蝶,可烧了一堆又一堆,阴物还是没走,因为桂香心里太孤单了,她心甘情愿被魅勾着魂,就算桃木枝、红绳、艾草,都挡不住她心里的空。

桂香开始不吃不喝,每天就盯着窗户纸,等着红衫小丫头出现,她的脸越来越瘦,眼窝深陷,眼睛里没有一点光,只有空洞洞的茫然,身上的阳气越来越少,连呼吸出来的气都是凉的。村儿里的人都知道桂香撞了邪,可没人敢来帮忙,没人敢踏进她家的院门,都怕沾染上阴气,连路过她家院门口,都要绕着走,加快脚步,不敢回头。

就这样过了七天,第七天夜里,下了一场最大的大烟炮,北风刮得能把人吹走,院里的秫秸篱笆被刮断了,鸡窝被刮塌了,屋里的土坯墙都晃了晃,煤油灯被风刮灭了,屋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桂香突然安静了下来,不再哭,不再闹,嘴里轻轻喊着:“小丫头,我来了,我陪你玩,再也没人赶我走了。”

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挣断了捆着她的粗麻绳,麻绳是被阴气浸得糟了,一挣就断,她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拉开房门,冲进了漫天的风雪里。她爹被响声惊醒,摸黑追出去,风雪迷了眼,啥也看不见,只有漫天的白毛风,刮得人睁不开眼,喘不过气,他喊着桂香的名字,声音被风撕得粉碎,飘在风雪里,连个回音都没有。

雪地里只有桂香的一串小脚印,歪歪扭扭的,往村西头的老坟圈子去,走了没多远,脚印就被风雪盖没了,像从来没有人走过一样。她爹在风雪里找了一夜,冻得手脚僵硬,脸被风刮得流血,跌跌撞撞地闯进老坟圈子,荒草被风雪刮得伏在地上,一座座孤坟露出来,塌了的坟头,露出黑糊糊的棺材板,泡子边的风声最响,呜呜咽咽的,像鬼哭。

他跑到泡子边,一眼就看见了那个黑沉沉的冰窟窿,冰面结着一层薄冰,桂香的破棉袄角露在冰面上,灰扑扑的棉花被雪染白了,冰面下,桂香睁着眼睛,脸上还挂着笑,那笑僵在脸上,是满足的笑,她终于有人陪了。泡子水黑沉沉的,底下晃着无数个黑影,是魍魉,是淹死鬼,它们拖着桂香的脚脖子,把她拖进了冰窟窿里,脚脖子上的青黑指印,已经变成了紫黑色,深深嵌进皮肉里,再也消不掉了。

她爹疯了似的砸开冰面,把桂香捞出来,孩子的身子已经硬了,凉得像块冰,抱在怀里,没有一点热气,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漫天的风雪,嘴角还扬着。咱农村人讲究,横死的娃不能进祖坟,只能埋在老坟圈子里,她爹找了一副薄皮棺材,把桂香装进去,埋在了那个红衫小丫头的孤坟旁边,连块墓碑都立不起,只堆了一个小小的土坟。

从那以后,村西头的老坟圈子就更邪性了。每到冬天,大烟炮刮起来的时候,就能听见坟圈子里有小丫头的笑声,尖溜溜的,一唱一和的,一个是桂香的声音,一个是红衫小丫头的声音,她们笑着喊:“没人和我玩,终于有人陪我玩了!”那声音飘在村里,绕着房檐转,钻进家家户户的窗户里,吓得人都捂在被窝里,不敢出声,连灯都不敢点。

桂香家的破土坯房空了,没人敢住,门窗都烂了,院里长满了荒草,晚上路过,能看见屋里有昏黄的光,像煤油灯的火苗,晃来晃去,窗户纸上印着两个小小的影子,跳来跳去的,是桂香和红衫小丫头在屋里玩,笑声从破窗户里传出来,听得人头皮发麻。她的哑巴娘疯了,每天往坟圈子跑,拎着个破碗,装着凉馒头,放在桂香的坟前,第二天再去,馒头就没了,不是被野狗吃了,是被魑魅魍魉拿了,她娘就坐在坟前哭,眼泪滴在坟土上,变成小小的冰珠,凉得刺骨。她爹天天喝酒,醉了就往坟圈子跑,喊桂香的名字,咱东北禁忌第四条,半夜不能在坟圈子喊人名,一喊,阴物就会跟着你回家,从那以后,她爹每天夜里都能看见桂香坐在炕梢,穿着红衫,对着他笑,吓得他夜夜不敢合眼,没过多久,就带着疯了的哑巴娘,离开了村子,再也没回来。

那座老坟圈子,成了村里的禁地,没人敢靠近,就连拾粪的老头、放羊的汉子,都绕着走,生怕撞着那俩小丫头,撞着那些魑魅魍魉。泡子边的冰窟窿,年年冬天都不冻,黑沉沉的,像一只睁着的鬼眼睛,冰面上永远有一串小小的脚印,从坟圈子走到冰窟窿边,没人,只有脚印,是桂香和红衫小丫头的,她们天天在冰面上玩,等着下一个落单的、没人陪的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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