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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打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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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时候总爱猫在东北农村老家的火炕头上,贴着奶奶热乎乎的腰窝听她唠邪乎事。那都是数九寒天的夜里,屋外的北风刮得昏天黑地,像有无数只爪子在挠糊着毛头纸的窗棂,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响,院外那棵老杨树的枯杈子被风拧得吱呀惨叫,像是要被生生掰断。屋里的火炕烧得烫屁股,火盆里埋着炭块,暗红的火星子忽明忽暗,窜起一缕缕淡白的烟,混着炕席的烟火气、苞米楼子飘进来的干粮味,还有奶奶纳鞋底的麻线味,裹得人浑身发暖,可只要奶奶一开口讲起屯里老一辈遇上的真事,那点暖意瞬间就会被刺骨的寒气裹住,连后脖颈子都能凉得发麻,手指尖攥着奶奶的棉袄襟,攥得指节发白都不敢松。

爷爷就靠在炕梢的墙根上,裹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吧嗒着旱烟袋,铜烟锅子在昏黄的煤油灯光里闪着冷光,烟油子味飘得满屋子都是。他从不插嘴,只是偶尔重重吐一口烟,烟圈撞在土墙上散了,那沉默里藏着的忌惮,比奶奶讲的故事更让人心里发慌。奶奶手里攥着针锥和麻线,千层底的布鞋底子铺在腿上,针锥扎过厚布的哧啦声停了,她垂着眼,皱纹里裹着沉沉的旧事,声音压得低低的,像从炕缝里飘出来的,一字一句都砸在人心尖上,说的是前几年屯里打更的王更官遇上的邪祟事,不是瞎编的瞎话,是真真切切发生在三更半夜的阴事,屯里上了岁数的老人,没一个敢当面提,提了都要往地上吐口唾沫,说沾晦气。

王更官是屯里的老更夫,六十好几的人,光棍一条,无儿无女,守着屯口那间巴掌大的更房过活。屯里祖祖辈辈都有打更的规矩,夜里巡屯护院,防偷粮的、防摸牲口的,更防着冬夜雪大冻着屯里的鸡鸭牲口,更夫要从一更天守到五更天,敲梆子报时,绕着整个屯子的土坯墙、胡同、场院、牲口棚、老井磨盘走一圈,一步都不能差。那时候的更夫没什么工钱,屯里各家凑点苞米、高粱,逢年过节给块布、半斤油,就算是酬劳了。屯里的年轻人都嫌打更苦,夜里黑咕隆咚的,冷得能冻掉耳朵,还瘆人,没人愿意干,这活就落在了无牵无挂的王更官身上。

王更官打更的规矩,是屯里老一辈传下来的死规矩,比地里的垄沟都直,半分都不能破。一更戌时,敲一下梆子,从屯口老井出发;二更亥时,敲两下,走东胡同;三更子时,敲三下,走西胡同、磨盘道、场院;四更丑时,敲四下,绕牲口棚、空宅;五更寅时,敲五下,回更房,等鸡叫头遍就收工。还有那些刻在骨子里的禁忌,夜里巡屯,不管听见谁喊你,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哪怕是亲爹亲妈喊,都不能应一声;不管身后有什么动静,脚步声、说话声、哭喊声,都不能回头看一眼,老人说打更的头顶三盏阳火,回头就吹灭一盏,三盏灭尽,阴邪就敢上身;路上看见啥东西,红绳、布鞋、碎纸钱、布片子,哪怕是银镯子铜钱,都不能捡,捡了就是捡了阴人的念想,这辈子都甩不掉;夜里走黑路不能吹口哨,口哨引邪;不能踩人家的门槛,门槛是家的挡魂石,踩了就是闯了人家的阴宅;不能往老井里探头看,井是通阴的口子,横死的魂都爱在井里躲着;不能在老磨盘旁停留,青石磨盘吸了几十年的人间烟火,也吸了无数的阴寒,是阴魂歇脚的地方。这些禁忌,王更官守了十几年,从没敢破过一次,十几年打更,平平安安,没遇上过一点邪乎事,直到那年的三九寒冬,一场齐腰深的大雪,封了整个屯子,也封死了阴阳的界限,让他撞上了这辈子都忘不掉的阴事。

那年的雪下得邪性,从腊月初就开始下,连下了七天七夜,屋外的雪堆得比土坯墙还高,屯里的胡同被雪堵得严严实实,只有人踩出来的窄窄一道雪沟,风一吹,雪又填回去,深一脚浅一脚的,踩下去能没到大腿根。夜里的气温降到零下三十好几度,哈气成冰,吐口唾沫落在地上,瞬间就冻成冰疙瘩,毡疙瘩鞋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响,在静得吓人的夜里,能传出去半里地。王更官打更的行头还是那套,裹着三层厚棉袄,最外面是件油布棉袄,防雪防冻,棉裤扎着绑腿,脚上是两层毡袜套着的毡疙瘩,手里攥着枣木梆子,胳膊上挎着纸糊的灯笼,灯笼外面蒙着红绸子,防风,里面点着煤油灯,昏黄的光在雪地里只能照出眼前三尺远,风一吹,灯芯晃得厉害,影子在雪地上歪歪扭扭,像个站不稳的瘸子。

一更天,王更官准时从更房出来,更房就在屯口老井旁边,是间破土坯房,只有一铺窄炕、一张破木桌、一盏煤油灯,墙缝里漏着风,墙角挂着蜘蛛网,沾着雪沫子。他敲了一下梆子,梆——声音脆生生的,在雪夜里荡开,绕着屯子转了一圈。巡屯的路他走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能摸到头,一更二更走得顺当,屯里家家户户都熄了灯,黑黢黢的土坯房像一座座蹲在雪地里的坟包,只有偶尔几户人家的窗缝里漏出一点煤油灯的光,转瞬就灭了。屯里的狗都缩在窝里,平时夜里总爱叫,可那晚出奇的安静,连一声哼唧都没有,王更官心里犯嘀咕,狗是通阴的,狗不叫,要么是没东西,要么是东西太凶,狗不敢叫。

到了三更天,子时,是夜里阴气最盛的时候,老人们都说子时是阴阳交替的关口,阴门开,孤魂野鬼都出来游荡。王更官攥着枣木梆子,抬手敲了三下,梆、梆、梆——可这次的声音没了平时的脆生,闷乎乎的,像是被一只冰凉的手捂住了,敲在枣木上,震得他手心发麻,声音刚飘出去就被风雪吞了,连半尺远都传不出去。他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窜上来,顺着腿肚子往上爬,冻得他腿肚子转筋。他没敢多想,只当是天太冷,梆子冻透了,咬着牙继续往西胡同走。

西胡同是屯里最老的胡同,住着的都是老一辈的人家,还有三户空宅,是绝户的老房。最里头那户是老李家,三十年前没的,男人上山拉柴火,被塌了的雪堆埋了,没挖出来,女人在家守了半年,想不开,一头扎进屯口的老井里,横死了。那女人死的时候才二十八岁,穿了一身红棉袄红棉裤,是她出嫁时的衣裳,老人说横死的人穿红,冤气最重,入不了祖坟,只能埋在屯外的乱葬岗,孤坟一座,没人祭拜,没人烧纸,冤魂散不去,就总在夜里游荡。西胡同的空宅土坯墙塌了一半,院里长着荒草,雪埋了半截院墙,黑黢黢的房架子露在雪外面,像骷髅的骨头架子,看着就瘆人。

王更官低着头,盯着脚下的雪沟走,眼睛只看眼前的路,不敢往两边瞟,更不敢回头。可刚走到空宅门口,身后突然传来了脚步声,咯吱,咯吱,跟在他后面,踩着雪,节奏和他的一模一样,他快那脚步也快,他慢那脚步也慢,像是有人贴在他后脚跟走。王更官的头皮瞬间就炸了,浑身的汗毛根根竖起来,棉袄里的汗瞬间就凉了,冻得他浑身打哆嗦。他守了十几年的规矩,知道这时候绝不能回头,一回头,头顶的阳火就灭了,阴邪就能附上身。他攥紧梆子,指节捏得发白,指甲嵌进手心,扎出了血,血腥味飘在冷空气中,他咬着牙,加快脚步,只想赶紧走出西胡同。

可那脚步声没消失,反而越来越近,甚至能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气贴在他的后背上,比屋外的北风冷十倍,冻得他棉袄都硬了,像是贴了一层冰壳,骨头缝里都透着冷,疼得他牙痒痒。他听见耳边有轻微的呼吸声,不是人的呼吸,是冰碴子摩擦的声音,嘶——嘶——,轻飘飘的,吹在他的耳朵上,冻得他耳朵瞬间就麻了,像是要被冻掉一样。他不敢吭一声,嘴里默念着老一辈传的避邪话,生人走夜,邪祟避让,阳火在顶,百鬼不侵,一遍又一遍,声音压在喉咙里,发不出声。

好不容易走出西胡同,到了磨盘道,那股寒气才稍微退了点,脚步声也淡了。磨盘道中间立着那座老青石磨盘,是屯里祖辈传下来的,以前屯里人都在这磨面,磨了几十年,后来有了电磨,这老磨盘就废了,扔在原地,雪盖了大半个磨盘,只露出青灰色的磨边,冻得溜滑。王更官刚想松口气,就听见磨盘后面传来女人的哭声,嘤嘤嘤的,不是活人哭的声,活人哭有气,这哭声是飘着的,虚虚的,像从冰窟窿里冒出来的,哭一声,身上的寒气就重一分。那哭声细弱,却钻耳朵,钻到脑子里,搅得他脑袋发昏,眼前直冒金星。

他不敢往磨盘那看,脚底下不敢停,攥着灯笼的手冻得僵硬,灯笼里的煤油灯晃得更厉害了,昏黄的光扫过磨盘,他眼角的余光瞥见磨盘旁蹲着个东西,红乎乎的一团,在雪地里格外扎眼。他吓得赶紧把目光收回来,心脏跳得像要撞碎胸膛,嗓子眼发紧,喘不上气,只觉得那女人的哭声追着他,跟在他身后,一步不离。

过了磨盘道,就是场院,场院是屯里晒粮食的地方,堆满了苞米秆子和豆秸,雪埋了大半,只剩下乱糟糟的秸秆露在外面,风一吹,秸秆哗啦响,像是无数只手在抓挠。平时夜里,场院安安静静的,只有雪落的声音,可那晚,场院里的牲口棚方向传来阵阵躁动,牛和驴都在刨蹄子,哼唧着,声音里带着极致的恐惧,像是看见了什么吓人的东西,撞得木栅栏咚咚响,眼看就要把栅栏撞断。

王更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打更的要护着牲口棚,这是他的活,他只能硬着头皮往牲口棚走。灯笼的光扫过去,栅栏里的牛都缩在角落,脑袋埋在肚子里,浑身发抖,驴则直起脖子,眼睛瞪得溜圆,盯着棚口的方向,不敢往前挪一步。王更官顺着驴的目光往棚口一看,这一眼,差点让他魂飞魄散,当场瘫在雪地里。

牲口棚的棚口,站着个东西,没有脑袋。

那东西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黑布棉袄,棉袄上打着好几块补丁,是东北农村最常见的样式,棉裤也是黑布的,扎着绑腿,脚上是一双千层底的黑布鞋,针脚密匝匝的,是女人手工纳的。可它的脖子以上,空空如也,齐整整的断口,没有血,只有一股白森森的寒气冒出来,雪落在断口上,瞬间就化了,化成一缕缕白气,飘在冷空气中。它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没有动作,却让整个牲口棚的寒气都凝住了,最吓人的是,它脚下的雪干干净净,没有一个脚印,它不是走过来的,是飘在雪地上的。

王更官的腿瞬间就软了,膝盖一弯,差点跪在雪地里,他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咬出了血,血腥味让他保持着最后一点清醒。他想起老一辈的话,没脑袋的阴魂,是横死的,死的时候被砍了头,或是掉了脑袋,冤气比跳井的还重,见人就缠,要找替身续脑袋。他不敢再看第二眼,转身就往回走,脚步踉跄,毡疙瘩鞋踩在雪沟里,好几次都差点摔倒,灯笼里的灯芯晃灭了,眼前瞬间一片漆黑,只有漫天的风雪和黑黢黢的影子。

灯笼灭了,他不敢停下来点,摸黑往前走,只凭着十几年的记忆往老井方向走,更房是他唯一的念想,只有回到更房,插上门栓,才能稍微安心。可没走几步,那股刺骨的寒气又贴了上来,身后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重,咯吱咯吱,像是踩在他的心上,女人的嘤嘤哭声也近了,就在他耳边,清清楚楚,甚至能听见头发上的冰溜子碰撞的叮铃声。

他摸黑走到东胡同,那是回更房的必经之路,刚走到老李家空宅的门口,宅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那扇破木板门,平时被雪堵得死死的,没人推得动,可那晚,就那么自己开了,门轴锈住了,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鬼在惨叫。宅院里的雪地上,站着一个女人,穿一身红棉袄红棉裤,正是三十年前跳井的李家女人。

她的头发长长的,湿哒哒地贴在脸上和背上,发梢挂着一串串冰溜子,晶莹剔透,却瘆人得要命。她的脸是青灰色的,冻得发紫,嘴唇乌青,最吓人的是眼睛,没有黑眼珠,全是眼白,像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王更官,没有一点神采。她就那么飘在雪地上,红棉袄在白雪的映衬下,像一摊凝固的血,她抬起手,惨白的手,指甲长长的,缝里塞着黑泥和井苔,冻得发紫,朝着王更官轻轻招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闷乎乎的,带着冰碴子:“王更官,来啊,陪我,井里冷,冷啊……”

那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是从肚子里飘出来的,虚飘飘的,撞在王更官的耳朵里,冻得他脑子一片空白。他想跑,可腿像灌了铅,重得抬不起来,浑身的血液像是冻住了,只有心脏在疯狂地跳,跳得他胸口疼。他想起老井,想起那女人就是从老井里跳下去的,屯口的老井,深不见底,井水冰寒刺骨,冬天都冻不透,是屯里最阴的地方。

他拼尽全身的力气,终于挪动了脚步,疯了一样往老井方向跑,耳边的风声、哭声、脚步声搅在一起,像无数只手在抓他的衣服、抓他的头发、抓他的脖子。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肺叶子像要冻裂了,疼得钻心,终于跑到了老井旁,更房就在眼前,那间破土坯房,在他眼里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可刚跑到老井边,他就听见井里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像是有人在水里扑腾,冰水里的挣扎声,微弱却清晰。他下意识地往井沿瞟了一眼,这一眼,让他这辈子都活在了恐惧里。

老井的井沿冻着厚厚的冰,溜滑无比,一双惨白的手正扒在井沿上,指甲抠进冰里,抠出一道道印子,手背上的皮肤冻得开裂,渗着血丝,却感觉不到疼。紧接着,一个脑袋从井里探了出来,还是那个李家女人,头发全湿了,滴着冰水,冰水落在井沿的冰上,瞬间冻成冰珠,她的脸比刚才更青灰,眼睛里的眼白更吓人,嘴张着,吐着一串串冰碴子,冰碴子落在雪地上,叮当作响,她扯着嗓子喊:“拉我上去,王更官,拉我上去,我冷,我要回家……”

王更官吓得魂都飞了,再也顾不上规矩,转身就往更房冲,一把推开破木板门,跌跌撞撞地冲进去,反手插上木头门栓,门栓是粗木头做的,插进去的时候,他的手哆嗦得连门栓都抓不稳,费了好大的劲才插牢。插上门栓的瞬间,他瘫坐在地上,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嘴里哈出的白气瞬间就冻在了空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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