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打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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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房里黑黢黢的,他摸黑爬到炕沿,抓过炕上的破被子,死死地裹在身上,可那被子早就被冻透了,像裹着一层冰,一点暖意都没有。屋里的寒气比屋外还重,墙缝里漏进来的风,带着阴寒,吹在身上,冻得他骨头疼。他刚想喘口气,就听见门外传来指甲刮门板的声音,刺啦——刺啦——,不是人的指甲,是铁指甲,刮在破木板门上,刮得木屑簌簌往下掉,声音刺耳,听得人头皮发麻。
紧接着,门板开始被撞,咚咚——咚咚——,不是活人撞门的力气,是轻飘飘的,却撞得门板不停晃动,门栓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随时都会被撞断。王更官缩在炕角,用被子蒙住头,死死捂住耳朵,可那刮门声、撞门声、女人的哭声,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来,钻进他的耳朵里,钻进他的脑子里。
更房里的煤油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伸手不见五指,黑得像泼了墨。他突然感觉屋里进来了东西,不是从门外,是从墙缝里,从地底下,飘进来的。一阵轻飘飘的脚步声,踩在地上的雪沫子上,咯吱咯吱,慢慢走到炕边,停住了。
一股比冰还冷的寒气贴在他的后背上,那寒气透过厚厚的棉袄,钻进他的皮肤里,钻进他的骨头缝里,冻得他浑身抽搐,牙齿不停打颤,咯咯作响。他感觉有东西趴在了他的背上,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上气,那东西的脸贴在他的后脖子上,冰凉的呼吸吹在他的皮肤上,冻得他后脖子的肉瞬间就僵了,像是要坏死一样。
他想喊,想叫救命,可嗓子像是被冻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舌头硬得像石头,转都转不动。他想睁开眼睛,可眼皮像是被粘住了,怎么都睁不开,意识却清醒得可怕,能清晰地感觉到一切,能听见耳边响起梆子声,不是他敲的,是三更的梆子,可却敲了四下——梆、梆、梆、梆,三更该敲三下,四下是四更,那梆子声就在他耳边敲,闷乎乎的,像是敲在棺材板上,每敲一下,他的心脏就跟着抽一下。
他感觉那东西的手在摸他的头,冰凉的手,没有一点温度,长长的指甲刮着他的头皮,刮得头皮生疼,像是要把他的头皮揭下来。那东西在他耳边吹气,冰碴子一样的气,吹进他的耳朵里,冻得他耳朵疼得要命,像是要被冻掉,连耳膜都要冻裂了。他想挣扎,可浑身都动不了,像是被钉在了炕上,魇住了,阳火被阴气压得死死的,连一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就这么熬着,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他不知道熬了多久,只觉得浑身都冻僵了,棉袄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碴子,头发也冻成了冰坨,粘在头上,硬邦邦的。直到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屯里的公鸡终于叫了头遍,那是五更天,阳气压住阴气的时刻,东北的公鸡叫得早,五更一叫,阴邪就得退散,不敢再逗留。
鸡叫的第一声刚落,趴在他背上的东西瞬间就消失了,背上的重压没了,刺骨的寒气也散了,耳边的梆子声、哭声、刮门声,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屋里只剩下静悄悄的,还有墙缝里漏进来的风声。王更官终于能动了,他猛地掀开被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又被冻成冰,一动弹,冰碴子簌簌往下掉。
他挣扎着爬下炕,腿软得站不住,扶着炕沿缓了好久,才摸黑走到门口,拔开门栓。门一开,外面的风雪还在刮,雪地上干干净净,只有他昨晚跑回来的脚印,没有别的脚印,没有指甲刮门的痕迹,没有女人的影子,老井沿干干净净,冰面光滑,没有扒着的手,磨盘道安安静静,没有哭声,牲口棚里的牛和驴也安静了,缩在窝里吃草,像是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他知道,昨晚的一切都是真的,不是幻觉,不是冻糊涂了,是真真切切遇上了阴邪,遇上了那个跳井的李家女人,遇上了那个没脑袋的东西。
王更官连更房都不敢回,跌跌撞撞地往屯长家跑,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摔了好几个跟头,毡疙瘩鞋都跑丢了一只,脚冻得通红,麻木得没有知觉。他砸开屯长家的门,屯长披着棉袄出来,看见他浑身是雪,脸煞白如纸,嘴唇乌青,头发上结着冰碴子,浑身哆嗦得像筛糠,话都说不出来,只会指着屯口的方向,啊啊地叫。
屯长跟着他去了老井旁,看了更房,看了磨盘道,看了西胡同的空宅,什么都没发现,雪地里干干净净,一点异常都没有。屯长以为他是年纪大了,夜里冻出了幻觉,老糊涂了,骂了他几句,让他回去歇着,还说打更的活不能停,屯里离不开更夫。
王更官哭着喊着说自己没糊涂,是真的看见东西了,听见哭声了,差点被缠死,可屯里没人信,年轻人都笑他老不正经,编瞎话吓人,只有屯里几个七八十岁的老人,听了他的话,脸色瞬间就变了,往地上狠狠吐了口唾沫,说这是李家女人找替身,横死的冤魂,三十年没安息,没人烧纸,没人祭拜,冤气积重了,就缠上了夜里走阴路的更夫。
可屯长不信邪,硬是逼着王更官继续打更,说屯里就他一个更夫,他不干,没人干。王更官没办法,光棍一条,寄人篱下,只能硬着头皮答应,可他心里清楚,再去打更,就是去送命。
第二晚,雪还在下,风还在刮,比昨晚更冷。王更官不敢再带灯笼,不敢再敲梆子,手里攥着一把火镰,那是他唯一的念想,老一辈说火是阳火,能避邪,火星子能烧阴邪。他哆哆嗦嗦地从更房出来,刚走到二更天的路,就感觉不对劲了,屯里的狗还是不叫,静得吓人,连风雪声都像是被捂住了,虚虚的。
他走到场院,刚绕到苞米秆子堆旁,就看见场院中间站着那个没脑袋的东西,还是那身黑布棉袄,黑布鞋,手里竟然攥着他的枣木梆子,在那里瞎敲,梆、梆、梆,敲得乱七八糟,没有一点规矩,梆子声闷得吓人。那东西听见他的动静,缓缓转过来,没脑袋的断口对着他,白森森的寒气冒得更凶了,朝着他飘过来,雪地里依旧没有脚印,轻飘飘的,像一片黑布。
王更官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疯了一样往西胡同冲,刚跑到老李家空宅,那扇破宅门又开了,李家女人站在院里,红棉袄更艳了,像血一样,她不再招手,而是朝着他飘过来,嘴里喊着:“陪我,陪我下井,我冷……”
他不敢回头,只顾着跑,跑到老井旁,眼前的景象让他彻底崩溃了——更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那口深不见底的老井,井口黑糊糊的,冒着刺骨的寒气,井水翻着泡沫,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水里等着拉他下去。他一脚踩空,差点掉进井里,幸好被雪堆绊了一下,摔倒在地上,可瞬间就感觉有两只冰凉的手抓住了他的脚脖子,使劲往井里拖,那力气大得惊人,冰得他脚脖子瞬间就麻了,像是要被掐断。
他拼命挣扎,手抓着地上的冻草根,草根冻得硬邦邦的,扎进他的手掌里,流出的血瞬间就冻成了冰珠。他喊救命,可喊声被风雪吞了,屯里的人都睡得死死的,没人听见。他绝望了,以为自己就要被拖进井里,做李家女人的替身,就在这时,他摸到了怀里的火镰,那是他最后的希望。
他用尽全力,摸出火镰,对着抓着他脚脖子的手,狠狠打了三下,嚓、嚓、嚓,三朵暗红的火星子窜了出来,落在那两只冰手上。瞬间,那两只手像是被烧到一样,猛地松开了,王更官趁机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屯里跑,再也不敢回头看一眼。
这次,屯长终于信了,跟着几个壮小伙拿着锄头、扁担,跟着王更官回到老井旁,刚走到磨盘道,就听见嘤嘤的女人哭声,雪地里飘着一团红影子,壮小伙们吓得腿都软了,扔下锄头就往回跑,屯长也吓得脸色惨白,再也不敢提打更的事。
屯里的老人凑了钱,买了黄纸、香烛,扎了纸人、纸棉袄、纸鞋,去屯外的乱葬岗,给李家女人的孤坟烧了,祭拜了,求她安息,别再缠屯里的人。可没用,第三天晚上,屯里找了个年轻的小伙子,壮着胆子去打更,刚到三更天,就疯了一样跑回来,说看见没脑袋的东西站在牲口棚,看见红棉袄的女人在磨盘旁哭,从此,屯里再也没人敢打更了。
那间更房被拆了,屯口的老井用大石头填上了,填得严严实实,西胡同的空宅也拆了,垫上了新土,老磨盘被推到了沟里,埋上了雪和土,可即便这样,屯里的人还是不敢夜里出门,天一黑,家家户户就插上门闩,熄灯睡觉,连院子都不敢去,生怕遇上那阴邪的东西。
王更官从那以后,再也不敢夜里出门,天一黑就躲在屋里,插上门,蒙着被子睡觉,哪怕是白天,路过老井的位置,都要绕着走,浑身哆嗦。他病了一场,发着高烧,躺在床上说胡话,嘴里不停喊着“别拉我”“冷”“放过我”,屯里的老人给他熬了滚烫的姜汤,用艾蒿熏了屋子,驱了寒气,才慢慢好起来,可从此之后,他就蔫了,眼神呆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