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迎神(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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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数九寒天的东北农村,夜黑得像被墨汁浸透过的棉絮,稠糊糊地压在房檐上,连星子都被冻得缩在云层里不敢露脸。大烟泡刮得正凶,雪沫子裹着尖啸的风,往土坯房的毛头窗户纸上撞,一层薄纸被吹得鼓成半圆,又猛地瘪下去,嘶啦嘶啦的声响,像有枯瘦的指甲在窗外一下下挠着,刮得人耳膜发紧。我缩在奶奶热乎乎的炕头上,裹着浆洗得发硬的花布被,脑袋死死扎在奶奶怀里,鼻尖蹭着她身上混着皂角香、烟火气和陈年炕灰的味道,那点暖意刚裹住身子,就被窗外透进来的刺骨寒气钻得打颤。
炕梢的爷爷盘腿坐着,吧嗒着铜锅旱烟,烟袋杆是磨得发亮的乌木,烟锅里的火星子在昏黑里明灭,每吸一口,就映出他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像冻裂的黑土地。锅台连着炕,灶膛里的桦木柴火还在噼啪烧,炖着的酸菜白肉咕嘟咕嘟冒热气,酸香混着猪油的腻味飘满整间屋,可那热气一碰到糊着霜的窗户纸,瞬间就凝了冰,白花花的冰碴子顺着纸缝往下掉,砸在泥地上碎成细粉,悄无声息的。
屋里贴着刚剪的红纸窗花,胖娃娃抱鲤鱼的样式,红得艳烈,可在煤油灯昏黄又飘忽的光线下,那红却泛着一股子暗沉的僵,像浸了冻住的血,边角被风吹得微微掀动,像有看不见的手在扯。正是过年的前几日,屯子里家家户户都在备年,扫房、蒸粘豆包、杀年猪,空气中本该飘着年节的热闹,可这深冬的夜,却把所有热闹都冻成了硬邦邦的冷,只剩风的啸叫,和炕头奶奶压低了的、凉丝丝的声音。
我缠了奶奶大半晚,非要听老辈人遇上的邪乎事,奶奶起初攥着我的手不肯讲,说过年说这些冲撞神明,不吉利。可我攥着她的袖口晃,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终是叹了口气,枯树皮似的手指摩挲着我的后脑勺,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只有贴在她胸口才能听见,那声音裹着炕头的温热,却又透着一股从陈年旧事里渗出来的阴寒,刚钻进耳朵,我就下意识地把身子往被窝里缩了缩,连呼吸都放轻了。
那是比你爷爷岁数还大上两轮的民国旧事,咱这屯子里的老王家,当家的叫王满堂,四十出头的汉子,身板壮实,脸膛黑红,一辈子守着几亩薄田,家里有个七十多岁的老娘,娶了个本分媳妇,生了一儿一女,儿子七岁,女儿五岁,日子不算殷实,却也能填饱肚子,每年就盼着腊月三十子时接神,求天地神明、自家祖宗保佑,来年风调雨顺,家人平安。
东北农村的年,最金贵最不能错的规矩,就是腊月三十半夜子时接神,这是比年夜饭、穿新衣、拿压岁钱都重百倍的事,老辈人传下的话,接神接得正,一年顺风顺水,家宅安宁;接神接错了,引来了不该来的东西,那就是捅了马蜂窝,全家老小都别想活过那年。
接神的规矩,多到能记满一整本黄历,半分都错不得。先要提前三天扫房,扫房的扫帚必须是新扎的高粱帚,从里屋往院心扫,把一年的穷气、晦气、脏东西全扫出门,绝不能往回带一下,扫完的垃圾要倒在屯子外的十字路口,烧上三张黄纸,才算送干净。接着备供品,三牲是头等大事,年猪必须是自家养的黑猪,杀的时候要一刀毙命,不能让猪受多余的罪,猪头要留着猪尾,有头有尾,才算敬神;红公鸡要选没开嗓的童子鸡,宰的时候不能断头,鸡翅膀要抻得笔直,寓意展翅迎福;鲤鱼要挑二斤重的活鱼,鱼鳞不能刮破,鱼肚不能剖开,整条清蒸,年年有余的彩头全在这鱼身上。除了三牲,还要摆上黄米面年糕、粘豆包、冻梨、冻柿子、白糖、清茶,一样都不能少,少一样就是对神明不敬。
天地桌要设在院心正中央,正对堂屋大门,桌上铺三尺红布,红布不能有破洞,不能沾脏东西,香炉是祖传的铜香炉,擦得锃亮,插三根手指粗的檀木高香,蜡烛是红烛,一斤重的大红烛,要燃一宿不熄灭。子时一到,就是接神的正时辰,差一刻不行,过一刻也不行,那是神明踏云而来的时辰,过了点,正神走了,剩下的全是在野地里飘着、没人供奉的孤魂野鬼,横死的、冤死的、冻死的、饿死的,全聚在路口等着抢香火,谁家门开着,谁家风声松,就往谁家钻。
接神的流程,一步错步步错。先是当家的男人净手净脸,不能沾半点油污、酒气、脏话,端着叠好的黄纸元宝,走到院心天地桌前,跪着烧纸,烧纸的时候不能说话,不能抬头,不能回头,哪怕身后有动静,哪怕风刮得再大,都不能动,一动就惊了神明,引了野鬼。纸烧完,香要点着,三根香要同时燃,火苗要稳,不能被风吹灭,香插在香炉里,必须一炷到底,中途断了、灭了,就是神明不肯领这份供奉,家里必有凶事。香插好,再点鞭炮,鞭炮要从院门口一直铺到堂屋门槛,长长的一串,点着后噼里啪啦响,响声要不断,那是给神明铺的路,引着神明顺着鞭炮声进家门。
鞭炮响着的时候,全家老小都要跪在堂屋地上,冲着院心的天地桌磕头,磕三个头,不多不少,磕的时候腰要弯到底,额头碰着泥地,不能抬头,不能回头,不能窃窃私语,更不能说半句不吉利的话。磕完头,起身的时候要轻,不能踩堂屋的门槛,门槛是神明进门的神路,踩了就是踏神路,大逆不道。接完神,供品要原封不动摆在天地桌上,从三十夜里摆到初一清晨,才能撤下来,撤下来的供品只能自家分着吃,不能给外人,不能扔,不能喂牲口,扔了就是弃神,喂牲口就是辱神,哪一样犯了,都要遭报应。
还有数不清的小禁忌,接神的时候,家里的猫狗要全关在仓房,猫狗通灵,能看见人看不见的东西,容易惊着神明,也容易勾来野鬼;屋里的长明灯要从三十夜里点到初一早上,煤油灯芯要挑得稳稳的,不能灭,灭了就是照不住邪祟,脏东西要进屋;全家人不能出远门,不能留空屋,空屋接神,神不进,鬼自来;孩子不能哭闹,哭闹惊神,惹得神明不悦。
这些规矩,屯子里家家户户传了几辈子,连三岁娃娃都能背下来,可那年的王满堂,偏偏把所有规矩都破了个干干净净,连半点活路都没给自己留。
那年腊月三十,白天屯子里飘着小清雪,路滑溜,王满堂被邻村的赌友拉去赌钱,一开始手气还顺,赢了几吊钱,后来就昏了头,越赌越输,把准备买年货的钱全输光了,还欠了赌坊两吊钱。他心里又气又急,在赌坊喝了半斤散装老白干,酒劲上头,骂骂咧咧地往家赶,那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大烟泡突然刮起来,雪沫子糊住眼睛,路都看不清,他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雪地里,棉鞋里灌进半鞋膛雪,冻得脚底板像针扎一样疼,等跌跌撞撞撞开自家院门,子时都差不到一刻钟了。
王满堂的老娘早带着媳妇把供品摆齐了,天地桌支在院心,红布铺得平平整整,三牲供品摆得端端正正,铜香炉擦得锃亮,三根高香搁在桌上,大红烛也剪好了灯芯,就等他这个当家的回来烧纸接神。老娘坐在炕头急得直搓手,媳妇抱着孩子站在堂屋门口望眼欲穿,见他醉醺醺地进来,一身酒气,棉袄上沾着雪沫子和泥点,老娘当时就变了脸,颤着声说:“儿啊,子时快到了,赶紧净手净脸,接神是天大的事,不能耽误!”
王满堂满肚子火气,赌钱输光了钱,心里正憋屈,被老娘一催,更是不耐烦,往炕头上一坐,抓起烟袋就抽,酒气喷得满屋子都是,骂道:“接什么神!钱都输光了,接了神也过不好年!磨磨唧唧的,烦死人!”
媳妇赶紧上前劝:“当家的,规矩不能破,破了要出事的,赶紧洗把脸,香都备好了!”
“出事?出什么事!老子就不信这个邪!”王满堂一把推开媳妇,醉眼惺忪地瞅着窗外的天地桌,压根没把老辈的规矩放在眼里,又抽了两袋旱烟,喝了半瓢凉水,等他终于想起接神这回事,窗外的鸡叫都打了头遍,子时早过了一刻,接神的正时辰,早没了。
王满堂这才慌了神,酒劲醒了大半,看着院心的天地桌,又看了看急得掉泪的老娘和媳妇,心里一紧,知道自己闯了祸,可他死要面子,不肯认错,胡乱用冷水抹了把脸,手上还沾着烟油子和酒渍,抓过桌上的高香就往灶膛里凑。那香是前一年剩下的,被潮气打了,硬邦邦的,点了半天,火苗子刚舔着香头,就灭了,反复点了三四次,才勉强把三根香点着,香头的火忽明忽暗,像将死的虫子扑腾。
他端着香往院心跑,风裹着雪沫子刮过来,那风不是大烟泡的寒风,是贴着地皮钻的阴风,阴嗖嗖的,带着雪地里冻尸的冷意,刚吹到院心,三根刚点着的高香“噗”的一声,全灭了,连点烟味都没留下,只剩香头上一点黑灰。
“香灭了!儿啊,重点!赶紧重点!”老娘在堂屋门口急得喊,声音都抖了。
王满堂心里更慌,火气也上来了,张嘴就骂了句脏话,脏话刚出口,院心的风突然就停了,雪沫子悬在半空中,连天地桌上的红布都不动了,整个院子静得吓人,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咚咚的,像要撞碎胸膛。接神时说脏话,是骂神明,是最毒的忌讳,他这话一出口,就像在野鬼堆里扔了块肉,把那些飘在路口的孤魂全引了过来。
他也顾不上天地桌了,攥着灭了的香,转身就往堂屋跑,一脚踩在堂屋的门槛上,木头门槛被他踩得吱呀一声,神路被他踏断了。他把香胡乱插在门槛上,又抓过墙角的鞭炮,那鞭炮在雪地里放了半宿,早受潮了,他也不管,用火镰点着,鞭炮刚响了两声,“噼里啪啦——啪!”就哑了,长长的一串鞭炮,只剩几缕青烟,飘在雪地里,引神的路,断得干干净净。
“磕头!赶紧磕头!”王满堂扯着嗓子喊,拉着老娘、媳妇和两个孩子,“扑通”一声跪在堂屋地上,胡乱磕了三个头,磕头的时候,他七岁的儿子好奇,小孩子心性,忍不住回头瞅了一眼院心,就这一眼,孩子的眼睛突然瞪得溜圆,小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小脸瞬间白得像窗上的霜。接神磕头回头,是看鬼,是把自己的阳气送到鬼眼前,那一眼,就把孩子的半条魂勾走了。
磕完头,全家哆哆嗦嗦地回屋,王满堂去点长明灯,那盏煤油灯是家里最亮的,灯芯剪得齐齐的,刚点着,灯芯突然“啪”地炸了,火星子溅在墙上的红春联上,烧出一个小黑点,像一只盯着人的眼睛。他换了根灯芯,再点,点着了又灭,灭了再点,反复三次,最后好不容易亮了,那灯光却不是寻常的昏黄,是发绿的,绿幽幽的,像坟头的鬼火,照得屋里每个人的脸都发青,嘴唇发紫,跟停在门板上的死人脸一模一样。
那天夜里,本该烧得滚烫的火炕,突然就凉了,凉得像冰窖。明明灶膛里的桦木柴火烧得正旺,火苗子窜得老高,把锅台都烤得发烫,可炕席摸上去却冰得扎手,往被窝里一钻,跟裹了一床冰坨子,寒气从骨头缝里往外钻,冻得人牙齿打颤,浑身哆嗦。王满堂起来添了三次柴火,劈柴扔进去,烧得噼啪响,可炕就是不热,连炕梢的粮囤都冻得硬邦邦的,伸手一摸,冰得手麻。
后半夜,我奶顿了顿,手指攥得我更紧,旱烟袋的火星子灭了,爷爷轻轻咳了一声,没说话,窗外的风刮得更凶,窗户纸嘶啦嘶啦的响,像极了故事里的脚步声。
后半夜,先是听见堂屋有脚步声,嗒,嗒,嗒,很慢,一步一步,踩在泥地上,鞋底沾着雪沫子,每走一步,就发出咯吱一声轻响,从堂屋走到天地桌,又从天地桌走到炕边,就在屋门口转来转去,不走了。
王满堂的老娘耳朵尖,最先听见,她推醒身边的老伴,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老头子,你听……堂屋有动静,是不是进贼了?”
老伴眯着眼睛听了半天,咽了口唾沫,强装镇定:“是风刮门响,雪沫子刮进来了,别害怕,过年呢,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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