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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亡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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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的冬天总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冷,东北农村的深冬,大烟泡一刮就是整宿,北风撞在土坯房的墙上,发出呜呜的闷响,像有什么东西扒着墙根往屋里钻。我蜷在炕头的棉被里,炕烧得烫屁股,麦秸编的炕席硌着后背,鼻尖萦绕着灶膛里玉米秆烧尽的焦香、奶奶旱烟袋的呛味,还有窗纸被风刮得呼啦啦响的颤意。煤油灯搁在炕沿的木桌上,玻璃罩子熏得发黑,火苗忽明忽暗,把奶奶的影子扯得老长,投在掉渣的土坯墙上,一晃一晃的,像个蹲在墙角的人影。我攥着奶奶的袖口,非要听她讲老一辈的真事,不许编,不许掺假,就要听村里发生过的、瘆人的事儿,奶奶吧嗒了两口旱烟,烟袋锅子的火星在暗里一明一灭,沉默了半晌,才压着声音,慢悠悠地开了口,那语气沉得像屋外冻实的土路,一字一句,都带着冰碴子。

那是好多年前的腊月初八,老话说腊月初八,冻掉下巴,那年的雪比哪年都大,连下三天三夜的大烟泡,鹅毛大的雪片子裹着狂风砸下来,地上的雪没到膝盖,踩上去咔嚓一声,能冻透千层底的布鞋。村里的土路冻得邦邦硬,车轱辘轧上去都留不下印子,家家户户的土坯房都被雪埋了半截,院门口的柴禾垛堆得老高,雪落在上面,堆成圆滚滚的雪包,像坟包似的戳在院里。村西头的宋涛家,是村里的老户,三间破土坯房,院里长着一棵老榆树,冬天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斜斜地戳向灰扑扑的天,像一双枯瘦的鬼爪子,张着,要抓什么似的。

宋涛那年二十出头,正是半大不小的年纪,胆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平日里跟着爹宋老根下地干活,农闲了就帮村里搭把手干点杂活,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村小子。那天傍晚,天擦黑的功夫,天边最后一点亮光被黑云吞了,狂风卷着雪沫子往屋里灌,宋涛正在灶房里帮娘烧火,玉米秆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火苗舔着锅底,暖烘烘的热气刚驱散身上的寒气,院门外就传来了急促的拍门声,还有人扯着嗓子喊,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却带着一股子丧气得慌的调子。

宋老根赶紧撂下手里的烟袋,趿拉着棉鞋去开门,门一拉开,一股夹着雪沫子的狂风灌进来,吹得屋里的煤油灯晃了三晃,差点灭了。门口站着的是村东头的本家远亲,叫宋老贵,裹着件破旧的黑棉袄,白头巾上落满了雪,脸冻得青紫,嘴唇哆嗦着,一进门就带着哭腔喊:“老根哥,不好了,家里、家里有亲戚没了,你们家男劳力都得去帮忙,白事的活,缺人手啊!”

农村里的规矩,本家亲戚去世,不管天多冷、路多滑,男劳力都得去帮忙,这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理,不去就是不懂规矩,要被村里人戳脊梁骨的。宋老根连犹豫都没犹豫,转头喊宋涛和他大哥宋海,让他俩赶紧穿厚棉袄,跟着去帮忙。宋涛心里一百个不愿意,外面的大烟泡刮得人睁不开眼,雪深的地方能没到大腿根,夜里守灵更是冻得骨头缝都疼,可他不敢忤逆爹的话,只能磨磨蹭蹭地套上那件打了补丁的黑布棉袄,裹上白头巾,跟着爹和大哥,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雪地里。

雪粒子打在脸上,像小刀子割似的,生疼,呼出的白气刚飘出来,就冻成了细碎的冰碴。三个人踩着没膝的雪,往村中间的那户人家走,一路上看不见半个人影,村里的狗都缩在窝里不敢叫,只有狂风卷着雪的声音,呜呜咽咽的,像女人在哭。走了约莫一袋烟的功夫,才看见远处亮着昏黄的灯光,那就是办白事的人家,三间瓦房,院里已经用秫秸搭起了简易的灵棚,蒙着一块洗得发白的白帆布,风一吹,白帆布鼓起来,又瘪下去,像里面藏着个人,一呼一吸的。

灵棚里点着两根白蜡烛,烛台是豁口的瓷碗,蜡烛火苗被风吹得歪歪扭扭,昏黄的光只能照见灵棚里一小片地方,灵棚正中间摆着一张八仙桌,算是灵桌,桌上铺着黄纸,摆着几碗凉白开、几个白面馒头,还有一沓沓叠好的烧纸,最中间的位置,放着一个黑框的遗像,遗像上盖着一块红布,严严实实的,连个边角都露不出来。农村的老规矩,逝者没入殓之前,遗像不能掀开,怕惊了魂,也怕活人看了折寿。

院里已经聚了不少村里的老爷们,都是来帮忙的,有的劈柴,有的烧火,有的忙着钉棺材,女眷们则挤在屋里的炕头,缝孝衣、剪烧纸,针头线脑窸窸窣窣的响,混着男人的咳嗽声、狂风的呼啸声,乱糟糟的,却又透着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宋老根被安排去劈柴,宋海去灶房帮忙烧热水,宋涛年纪小,被指派了守灵的活,就是坐在灵棚旁边的长条板凳上,看着灵前的香烛,保证香不断、烛不灭。

农村守灵的禁忌,是老一辈传下来的死规矩,灵前的香是引魂香,断了,逝者的魂就找不到路,会在院里乱转;灵前的烛是长明灯,灭了,阴寒之气就会裹着逝者的魂缠上活人,轻则发烧说胡话,重则丢了半条命。宋涛缩着脖子坐在板凳上,脚边堆着烧剩下的纸灰,冷风从灵棚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他后脖颈子凉飕飕的,像有一只冰凉的手,在后面轻轻拂着。

天越来越黑,深冬的夜长得没边,帮忙的人熬不住困,一个个靠在墙上、蹲在墙角打盹,劈柴的声音停了,烧火的灶房也没了动静,只有灵前的蜡烛噼啪地跳着,香头的火星一明一灭,在暗里像两只鬼眼。到了三更天,也就是凌晨一两点钟,是夜里阴气最盛的时候,老人们常说,三更鬼门开,阴人走人间,这时候的夜,静得能听见雪落在地上的声音,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连风都好像歇了,只剩下死寂。

宋涛困得眼皮直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啄米的鸡,上下眼皮粘在一起,昏昏沉沉的,快要睡过去。灵棚里就剩他一个活人,旁边那个守灵的远房大爷,靠在土墙上,呼噜打得震天响,嘴角流着哈喇子,啥也顾不上了。宋涛揉了揉眼睛,想提提神,刚抬起头,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慢,很沉,踩在厚厚的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不紧不慢,从村路的方向,一步步往院门这边来。农村的院门是两块破旧的木板门,插着木栓,没锁,因为帮忙的人进进出出,方便得很。可那时候,院里的人都睡熟了,没人出去,也没人进来,这脚步声,来得莫名其妙。

宋涛心里咯噔一下,困意瞬间散了一半,他缩了缩脖子,往灵棚里躲了躲,眼睛盯着院门口。咯吱、咯吱,脚步声到了院门口,停了,紧接着,就听见吱呀一声,木板院门被推开了。

没有风,真的没有风,那一刻,狂风像是突然被掐断了嗓子,院里的雪粒子都不飘了,灵棚的白帆布也不动了,可那扇木板门,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开了,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推开的。

门开了,一个人走了进来。

宋涛眯着眼睛看,那人穿着一身黑布棉袄,黑棉裤,裤脚扎着黑布带,脚上是一双千层底的黑布鞋,头上裹着一块白头巾,和村里男人冬天的打扮一模一样。雪还没停,可那人身上,干干净净的,连一片雪沫子都没落,白头巾是干的,棉袄是干的,就连鞋底子,都没有沾半点雪泥,像是从屋里走出来的,不是从雪地里来的。

那人走进院子,脚步没停,径直往灵棚这边走,昏黄的烛光慢慢照在他脸上,宋涛一看,心里松了口气,脱口喊了一声:“三叔!你咋来了?”

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宋涛的亲三叔,宋老三。三叔是宋老根的亲弟弟,平时住在村北头,离这不远,平日里和宋涛家走得近,逢年过节都串门,宋涛对三叔的脸,再熟悉不过。可今天的三叔,看着有点怪,脸冻得通红,却不是冻出来的那种红,是那种僵死的、泛着青的红,眼睛直勾勾的,没有半点神采,像蒙了一层雾,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句话都不说。

宋涛以为三叔是听说亲戚去世,来帮忙的,农村白事,本家亲戚都得过来,理所应当的事,他压根没往别处想,只是觉得三叔今天怪沉默,连个应声都没有。三叔没理他,脚步没停,径直走到灵棚里的八仙桌前,站定了。

就在三叔站到灵桌前的那一刻,灵前的两根白蜡烛,火苗突然猛地一矮,差点灭了,烛火的颜色,从昏黄变成了淡淡的青绿色,像坟地里飘起来的鬼火,晃了晃,才又慢慢恢复成黄色。灵前插着的三根引魂香,原本直直地往上飘着青烟,此刻突然倒了过来,青烟缠缠绕绕,全都裹在了三叔的身上,像一层白色的纱,缠在他的腰上、胳膊上,散都散不开。

宋涛当时困得糊涂,只当是风刮的,压根没在意,他还伸手扶了扶快要倒的香,嘴里嘟囔着:“三叔,屋里灶房有火,去烤烤呗,灵棚里冷。”

三叔还是没说话,连头都没点,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眼睛盯着灵桌上盖着红布的遗像,手慢慢抬起来,枯瘦的手指,快要碰到红布的边角,可就在指尖要触到红布的瞬间,又猛地缩了回去,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紧接着,三叔转过身,没有看宋涛,也没有看任何人,径直往堂屋走。那堂屋是停灵的地方,农村办白事,棺材就停在堂屋正中间,盖着棺盖,棺盖上压着一块青石头,老规矩,压石镇棺,防止尸变,也是怕野猫野狗跳上去,惊了逝者的魂。堂屋的门挂着蓝布门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三叔走到门口,伸手一掀门帘,就走了进去,门帘垂下来,悄无声息,再也没有动静。

宋涛看着三叔的背影进了堂屋,还以为他去屋里帮忙收拾东西,或者找地方歇脚,也没再管,打了个哈欠,困意又涌了上来,靠在板凳上,继续昏昏沉沉地打盹。远房大爷的呼噜声还在响,灵前的香烛又恢复了正常,青烟袅袅,烛火摇曳,一切都像没发生过一样,只有宋涛不知道,刚才走进堂屋的那个三叔,根本不是活人。

就这么熬到五更天,东北的冬天亮得晚,五更天还是漆黑一片,只有天边泛着一点鱼肚白,鸡叫头遍的时候,办白事的主家开始忙活了,要掀开遗像,正式入殓,让亲戚们拜祭,这是白事里最要紧的环节,所有帮忙的人都被喊醒,揉着眼睛,聚到灵棚前。

主家的一个老婆子,颤巍巍地走到灵桌前,手里攥着红布的一角,嘴里念叨着:“孩子,睁眼吧,亲戚们都来看你了。”说完,猛地一扯红布,红布飘落在地,黑框遗像露了出来,清清楚楚地映着逝者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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