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红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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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阴物太凶，根本不怕这些土法子。

灶灰圈撒好的头一夜，三更天，鸡不叫，狗不咬，全村都静悄悄的，只有风刮房檐的声音。桂兰躺在炕上，攥着小米，菜刀在枕头底下嗡嗡响，像要飞起来，突然，炕底下传来指甲刮土坯地的声音，刺啦——刺啦——，尖细刺耳，就在灶灰圈外面，一下一下刮着，刮得土坯地掉渣，那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好像有东西在灶灰圈外面挠，想钻进来，却被灶灰挡住了。桂兰能感觉到，那东西就在炕底下，贴着炕板，冰凉的气息透过炕缝钻上来，冻得她牙齿打颤。她攥着小米的手，越攥越紧，等天亮一看，手心里的黄小米，全变成了黑的，像炭烧过一样，硬邦邦的，碾都碾不碎，五谷阳气被吸得一干二净。

枕头底下的菜刀，刀刃上结了一层白霜，冰得扎手，明明是夏天，屋里热得冒汗，刀刃却冻得结霜，邪性得离谱。

那根红绳，越来越邪门，原本只有一尺多长，慢慢变长，变成两尺、三尺，最后缠满了整个炕沿，一圈又一圈，把老榆木炕沿裹得通红，像被血泡过一样，红绳上的头发，越来越多，黑的、白的、灰的，缠成一个毛团子，挂在炕沿上，风一吹，晃来晃去，像个悬着的人头，头发垂下来，扫过炕席，扫过桂兰的胳膊，冰凉刺骨。桂兰的头发，开始一把一把地掉，梳头的时候，一梳掉一把，枕头上、炕席上，全是她的黑头发，而红绳上的黑头发，越来越多，全是她的，那阴物，在用她的阳气养红绳，用她的头发缠红绳，把她的命，跟这根索命红绳，死死绑在了一起。

桂兰越来越虚，吃不下饭，喝不下水，眼窝深陷，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原本油光水滑的大辫子，变得干枯毛躁，像枯草，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走路都打晃，像被抽走了所有阳气，只剩一副空壳子。老根天天守在炕边，寸步不离，地里的活都不干了，天天烧炕，添柴，把灶火烧得旺旺的，想把炕烧热，驱走寒气，可不管怎么烧，桂兰睡的半边炕，永远是冰的，老根睡的半边，却烫得能烙饼，一铺火炕，硬生生分成了阴阳两半，阳半边烫人，阴半边冰骨，成了村里没人敢提的阴阳炕。

有一天正午，日头最毒，晒得地面冒热气，是一天里阳气最盛的时候，按老一辈的说法，阴物都躲着不敢出来，桂兰壮着胆子，撑着身子坐起来，去看那根缠满炕沿的红绳。她凑近了看，才发现红绳上的每一根黑头发，都沾着一点点桂花油——那是她偷偷抹的桂花油，村里唯一的货郎挑来的，她舍不得用，只梳头发时抹一点，头发上才会有淡淡的桂花香味。红绳上的头发，全是她的，一根不少，那阴物，把她掉的每一根头发，都缠在了红绳上，一点点吸她的阳气，吸她的命。

桂兰吓得直接瘫在炕上，半天缓不过劲，她终于明白，这红绳不是普通的邪物，是横死的人留的索命绳，那个缠在红绳里的阴魂，是找替身来了。

后来老根跟桂兰才慢慢琢磨出来，那柴垛底下的坑，就是几十年前，一个年轻媳妇难产死的地方，那媳妇嫁过来不到一年，怀了孩子，临盆的时候，孩子横生，接生婆折腾了一夜，孩子没生下来，媳妇也没了，一尸两命，死的时候，手里死死攥着一根红绳，那是她提前搓好的，要给刚出生的孩子系长命缕的，盼着孩子长命百岁，可没想到，娘俩都没活成。那媳妇死的时候，没人管，草草埋在柴垛底下，连口棺材都没有，就用破布裹着，埋了，红绳掉在柴垛里，没人捡，一埋就是几十年，沾了地气，聚了阴煞，成了索命的煞物，专找年轻媳妇当替身，桂兰捡了红绳，就是被她盯上了。

横死的人，尤其是难产死的女人，怨气最重，走不了黄泉，投不了胎，只能留在阳间找替身，找到跟自己命数相近的年轻媳妇，用红绳缠上，吸尽阳气，就能替她去死，她就能去投胎了。

这些事，不是会看事的人说的，是村里最老的老人，在灶坑边抽烟袋时，随口提的一嘴，说难产死的，最凶，红绳是她的念想，也是索命的锁，缠上谁，谁就跑不了。

桂兰知道了真相，反而不怕了，只剩绝望，她觉得自己活不成了，天天躺在冰窖似的炕上，等着那阴魂来索命。

直到八月十五那天，月亮最圆，阴气得最盛，是一年里阴物最凶的日子，大祸，终于来了。

那天夜里，狂风大作，比冬天的大烟泡还凶，风撞在土坯墙上，“咚咚”响，像有人在砸门，糊窗户的毛头纸，被风刮得“呼嗒呼嗒”响，没一会，“刺啦”一声，窗户纸被刮破了一个大洞，白森森的月光，从破洞里钻进来，直直照在东屋的炕头上，照在那根缠满炕沿的红绳上。

那月光，不是普通的月光，是冷的，冰的，照在身上，像撒了一层冰渣，红绳被月光一照，瞬间发出血红的光，亮得刺眼，缠在红绳上的头发，根根竖起，像活了一样，那股浓烈的腥臭味，瞬间灌满了整个屋子，呛得人喘不上气。

桂兰躺在炕上，动弹不得，像被无形的绳子捆住了，手脚都抬不起来，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月光里，慢慢走出一个黑影。

那黑影就从红绳里钻出来，先是一只手，枯瘦的、冰凉的手，然后是胳膊，是身子，最后是头，长发垂下来，遮满了脸，头发长到腰际，黑得发灰，垂下来的头发缝里，没有脸，一片平滑，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就是一片光溜溜的皮肉，白森森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无脸的女人，就站在炕沿边，对着桂兰，慢慢弯下腰，长发垂下来，扫过桂兰的脸颊、脖子、胸口，冰凉的头发丝，像小蛇一样，钻进她的衣领里，冻得她浑身抽搐。那根红绳，从炕沿上松下来，像一条红色的毒蛇，慢慢游过来，缠上桂兰的脚脖子，一点一点往上勒，勒得紧紧的，陷进肉里，生疼。

红绳越缠越紧，从脚脖子缠到小腿，从小腿缠到大腿，再缠到腰、胳膊、脖子，一圈又一圈，把桂兰缠得像个粽子，勒得她骨头“咔咔”响，喘不上气，窒息的痛苦瞬间席卷全身，她想喊，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想挣扎，却半点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无脸女人，凑得越来越近，没有五官的脸，贴在她的脸上，腥臭味扑面而来，是死亡的味道。

老根被动静惊醒，一睁眼，看见炕上的景象，魂都吓飞了，桂兰被红绳缠得浑身发紫，眼睛翻白，眼看就要断气，那无脸女人的手，正穿过他的身子，直接抓向桂兰的胸口，抓向心脏的位置，桂兰的胸口，立马陷下去一个坑，疼得她浑身抽搐。

老根急红了眼，什么都顾不上了，脑子里突然蹦出老一辈传的最后一个禁忌：人的唾沫是本命阳气，吐在阴物身上，能破煞；灶灰是火之精，撒在阴魂身上，能烧得它魂飞魄散，这不是什么法术，是人的阳气克阴煞，最朴实的道理，没有半点虚的。

老根憋足了劲，一口唾沫狠狠吐出去，精准吐在无脸女人的平脸上，那唾沫一沾上去，无脸女人的黑影瞬间冒起黑烟，发出“嘶嘶”的尖啸，像烧着了塑料，刺耳得要命，黑影往后缩了一下，抓着桂兰胸口的手，也收了回去。

老根不敢停，伸手抓过炕边提前备好的灶灰，满满一大把，狠狠撒在无脸女人的黑影上，灶灰是刚从灶膛里掏出来的，还带着余温，一沾到黑影，黑烟立马冒得更凶，尖啸声越来越惨，黑影像被火烤着一样，不停扭曲、缩小，最后“嗖”的一下，缩回到那根红绳里，红绳上的血红光芒，瞬间灭了，变得灰扑扑的，缠在上面的头发，噼里啪啦往下掉，落了一炕席，变成了枯灰。

缠在桂兰身上的红绳，也瞬间松了，软塌塌地掉在炕上，没了半点邪气，桂兰猛地吸进一口气，大口大口地喘着，咳嗽着，眼泪鼻涕一起流，身上被红绳勒出的红印，深紫发黑，半天消不下去。

老根连滚带爬地抓起那根红绳，此刻的红绳，已经成了普通的旧棉绳，潮乎乎的，没了腥气，没了邪气，他不敢耽搁，抓过灶灰，把红绳裹了一层又一层，裹得严严实实，像个灰团子，然后拎着跑到院外，抱来干柴，堆在地上，把红绳扔在柴堆里，划着火柴，点着了。

这一次，红绳终于着了。

火苗窜起来，烧得红绳“噼啪”响，冒出浓浓的黑烟，腥臭味在风里散得老远，烧了足足一袋烟的功夫，那根缠了几十年阴煞、索了半条命的红绳，终于烧成了一撮黑灰，风一吹，散在空气里，半点痕迹都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