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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看到的不一定是真实(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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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时候总赖在奶奶家的火炕上,东北的冬天能冻裂房檐垂下来的冰溜子,夜里的大烟泡刮得木窗棂呜呜作响,糊了三层的窗户纸被狂风拍得噼啪颤,像是有看不见的手在外面死命撕扯。灶膛里的桦木柴火噼啪燃烧,橘红色的火星子时不时从灶口蹦出来,燎着炕沿磨得发亮的草席子,奶奶总用纳鞋底的锥子轻轻挑开,再把火星子塞回灶膛,那点温热便裹着柴烟味,漫在逼仄的土屋里。我裹着打了补丁的花布棉袄,脑袋死死扎在奶奶咯吱窝里,炕头的温度烫得屁股发酥,却还是缠着奶奶讲老一辈的真事——不是哄娃的瞎话,是真真切切发生在村里、太奶奶亲眼见过的邪乎事。奶奶的手糙得像老树皮,指节上裂着冻口,摩挲着我后脑勺的软发,铜烟袋锅子在炕沿上重重磕了磕,烟灰落在炕席的木纹里,她突然压低声音,那声音裹着灶火的热气,又凉丝丝地钻进耳朵缝里,冷得人后脊梁一麻:“这事儿是你太奶奶二十出头亲眼撞的,半字假不了,咱东北农村人,夜里别犯忌讳,别碰阴物,你眼睛看到的,未必是活物,可真撞上了,那就是实打实索命的玩意儿。”

太奶奶那时候住村东头,土坯房矮趴趴的,院里种着两棵桃树,屋后是苞米地,村西头住着一户姓王的人家,当家的叫王柱子,媳妇叫桂芬,三十来岁,是个泼辣能干的农村妇女,手里活计利落,地里农活也拿得起来,家里养着五只鸡、两头猪,院门口栽着一棵老榆树,榆树下凿着一口青石井,房后挖了深达六米的菜窖,东屋住人,西屋隔出一间仓房,堆着一年的口粮,苞米棒子码得齐整,黄豆麻袋摞得老高,墙角还挂着冻得硬邦邦的猪肉、冻鱼,是东北农村最寻常的一户人家。那年冬天雪下得邪性,刚进腊月,雪就没了膝盖,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灶膛里烧一整天柴火,屋里的土墙还是冰的,水缸沿上结着厚厚的冰壳,舀水得用斧子砸。王柱子要去深山里拉木头,给家里换过年的钱,一走就是半个月,家里就剩桂芬、五岁的闺女丫蛋,还有瞎了双眼、瘫在炕上的老婆婆。

农村人过日子,夜里起夜是常事,东北的冬天夜里冷,没人愿意出屋,都在屋里放个瓦尿盆,可丫蛋小,总闹着要下地,桂芬没法,只能裹着棉袄抱着娃往院角的茅房跑。那天后半夜,约莫丑时,正是夜里阴气最重的时候,桂芬被丫蛋的哭啼声闹醒,刚把娃抱起来,就听见西屋仓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起初她以为是耗子,东北农村的耗子成精,专爱啃粮袋,可那动静绝不是耗子能弄出来的——耗子是吱吱的尖叫,是爪子挠麻袋的细响,可仓房里是哗啦哗啦的闷响,像是有人用手死命扒拉粮囤,苞米粒子簌簌往下掉,混着麻袋被扯动的吱呀声,在静得吓人的夜里,听得一清二楚。

桂芬胆子向来大,农村妇女没那么多娇气,夜里敢独自去菜窖拿菜,敢摸黑喂猪,当下便摸起炕边烧得发烫的烧火棍,赤着脚踩在凉丝丝的炕席上,轻手轻脚摸向西屋。西屋没点灯,只有窗缝漏进来的雪光,惨白惨白的,像敷了一层霜,照得屋里的物件影影绰绰。仓房的木板门没插严,插销歪在一边,门板被风吹得微微晃悠,发出吱呀的怪响,那扒拉粮食的动静,就是从仓房最里面传出来的。桂芬攥紧烧火棍,凑到仓房门口,扒着门框往里探头,心脏突然就攥成了一团——仓房里靠着粮囤的地方,清清楚楚蹲着一个人,背对着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褂子上沾着泥污和雪渣,头发灰黄枯槁,乱糟糟地披散着,垂到腰际,两只手深深插进苞米囤里,死命地扒着,苞米粒子哗哗落在地上,堆了一小堆。

“哪个不要脸的偷粮!大半夜跑人家里撒野!”桂芬仗着屋里是自己的地盘,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烧火棍往门框上一敲,发出哐的一声响。那蹲着的身影猛地顿住,整个人僵得像块冻在雪地里的木板,连头发丝都没动一下。桂芬心里犯嘀咕,寻思着是村里哪个二流子偷粮,壮着胆子往前迈了两步,雪光映着,她突然看清那身影的脖子——是歪的,硬生生拧成了一百八十度,肩膀朝前,脑袋却朝着反方向,就这么直挺挺地僵在那里。

桂芬的脚步骤然停住,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冻得她血液都像是凝固了。她看见那身影慢慢转过来,不是身子转,是那颗歪着的脑袋,一点点往回拧,骨头发出咔咔的脆响,像冬天里冻裂的干树枝。等那东西彻底转过来,桂芬的魂直接吓飞了,喉咙里像堵了一团冰,喊不出声,动不了腿,只能死死盯着那张脸——那根本不是人的脸,是一张惨白的人皮,紧紧贴在骨头上,没有半点血色,颧骨高高凸起,下巴尖得吓人;眼睛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没有眼珠,没有眼白,黑洞里空荡荡的,像是能吸走所有光;鼻子是两个小小的黑窟窿,嘴咧着,从嘴角一直裂到耳根,露出一口焦黄的牙,牙缝里卡着半颗苞米粒子,还沾着黑乎乎的泥垢。它的手枯瘦如柴,指甲又长又黑,弯勾勾的,像鹰爪,指尖沾着苞米糠,往下滴着黏糊糊的黑水。

桂芬只觉得眼前一黑,胃里翻江倒海,一股腐雪混着烂白菜的腥臭味扑面而来,呛得她差点吐出来。那东西咧着嘴,发出咔咔的笑声,不是人的笑声,是骨头摩擦的刺耳声响,在仓房里回荡。桂芬终于回过神,嗷一嗓子尖叫出来,烧火棍扔在地上,转身就往回跑,脚底下踩空,摔在冰冷的泥地上,膝盖磕出了血,也顾不上疼,连滚带爬撞回东屋,反手把门插死,用后背死死顶住门板,浑身抖得像筛糠,牙齿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

丫蛋被她的叫声吓醒,哇哇大哭,瞎眼的婆婆摸索着坐起来,耳朵灵得很,颤着声问:“桂芬?咋了?撞着啥了?”桂芬张着嘴,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抱着丫蛋,缩在炕角,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炕头的温度明明烫人,她却觉得浑身冻得僵硬,棉袄里的汗瞬间变成冷汗,贴在身上,冰得刺骨。她死死盯着西屋的方向,总觉得那东西会飘过来,撞开房门,站在炕边盯着她。

那一晚,桂芬一夜没合眼,耳边总听见仓房里的扒粮声,听见咔咔的怪笑,听见歪脖子转动的骨响。天蒙蒙亮时,她壮着胆子去看仓房,仓门好好关着,插销插得严实,可粮囤里的苞米少了一大块,地上散落着苞米粒子,还有几个黑乎乎的手印,印在麻袋上,手印细小枯瘦,根本不是人的手型。桂芬用扫帚把手印扫掉,心里安慰自己是夜里眼花,黑灯瞎火看错了,可那歪脖子、黑洞眼睛的模样,刻在脑子里,一闭眼就浮现在眼前,挥之不去。

东北农村有老规矩,路边的东西不能乱捡,尤其是红绳、红布、红鞋子,那是阴人拴魂的物件,谁捡谁被缠上。这事桂芬听过,可她没往心里去,觉得是老辈人瞎念叨。第二天晌午,太阳升到头顶,她拎着铁皮水桶去院门口的老榆树下打水,青石井沿冻得滑溜溜的,结着长长的冰溜子,阳光照在冰溜子上,折射出冷光。她弯腰准备摇辘轳,突然看见井台边的雪地里,扔着一根红棉绳,是缝被子的粗红绳,红彤彤的,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格外扎眼,绳头上还沾着一点黑泥,像是刚扔在那里没多久。

农村人过日子细,一根线、一块布都舍不得扔,桂芬寻思着捡回家缝棉袄补丁,伸手就把红绳捡了起来。刚攥在手里,一股刺骨的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窜,那红绳凉得像冰条,比屋外的雪还冷,顺着胳膊肘一直钻到心口,冻得她打了个寒颤。她没当回事,把红绳揣进棉袄内兜,贴着胸口,摇了水桶打水,可那凉意一直没散,胸口凉冰冰的,像揣了一块冰。

从捡起红绳的那一刻起,桂芬家的怪事就没断过。

头天夜里,桂芬刚睡着,就觉得枕头边有喘气声,粗粗的,带着腐臭味,像个快断气的老头,就在耳边呼哧呼哧地喘。她猛地睁开眼,屋里黑黢黢的,只有窗缝漏进的雪光,身边的丫蛋睡得安稳,婆婆在炕梢打着呼噜,可那喘气声就在耳边,清晰得吓人。她伸手摸,身边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可喘气声没停,贴着她的耳朵,凉丝丝的气吹在脸颊上,冻得她皮肤发紧。她裹紧被子,把头蒙住,那喘气声却钻进被子里,挥之不去。

后半夜,丫蛋突然哭醒,声音撕心裂肺,小手指着西屋的方向,哭着喊:“娘!娘!有个歪脖子奶奶!在门口看我!她的眼睛是黑窟窿!”桂芬顺着丫蛋指的方向看去,西屋的门关着,黑黢黢的一片,什么都没有,可丫蛋哭得浑身发抖,小脸煞白,眼睛瞪得溜圆,像是真的看见了什么吓人的东西。桂芬把丫蛋抱在怀里,拍着哄着,可丫蛋一直哭,一直指着西屋,直到天快亮,才哭累了睡过去。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的物件开始莫名其妙地乱动。灶台上的瓷碗,半夜自己从案板上滑下来,摔在地上碎成八瓣;挂在墙上的铁锅铲,自己掉在地上,发出哐当的巨响;挂在房梁上的腊肉,绳子好好的,却突然掉下来,砸在炕沿上;甚至桂芬放在炕头的针线笸箩,里面的针、线、剪刀,都会自己散落在地上,剪刀尖总是朝着炕头,对着她睡觉的地方。

瞎眼婆婆虽然看不见,却能感知到阴气,天天念叨:“桂芬啊,你是不是沾了脏东西了?咱农村人,不该看的别看,不该碰的别碰,仓房夜里不能开,路边的红绳不能捡,你是不是犯了忌讳?”桂芬这才想起兜里的红绳,赶紧从棉袄里掏出来——那根原本红彤彤的棉绳,已经变得黑乎乎的,沾着黏糊糊的液体,像冻住的血,又像烂泥,摸上去滑腻腻的,那股刺骨的凉意更重了,熏得她头晕恶心。

她赶紧拿着红绳,跑到院外,使劲往雪地里扔,扔出老远,心里骂着晦气,转身就往回跑。可刚跑两步,她觉得脚脖子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低头一看,那根黑红的棉绳,竟然自己飘了回来,缠在她的棉鞋上,一圈一圈,越缠越紧,勒得她脚脖子生疼。她伸手去解,绳子却像长在肉上一样,越解缠得越紧,棉绳嵌进肉里,勒出一道深深的红印,很快就渗出血珠,疼得她龇牙咧嘴。她使劲拽,绳子纹丝不动,最后只能用剪刀剪,可剪刀刚碰到红绳,就咔嚓一声断了刃,像是剪在了铁上。

桂芬吓得魂飞魄散,知道自己是真的撞上脏东西了,不是眼花,不是幻觉,是实实在在的阴魂缠上了身。

东北农村的菜窖,是藏在地下的阴地,老辈说菜窖通着地府,藏着阴气,有规矩:半夜不能下菜窖,正午阳气最盛时也不能下,只能辰时、申时,太阳斜着的时候才能下去,不然就会撞见阴物。桂芬家的菜窖在房后,盖着厚木板,木板上压着一块百十来斤的石头,防止雪灌进去,也防止野物钻进去。那天晌午,家里的白菜吃完了,桂芬想着去菜窖拿两颗白菜,忘了老辈的规矩,径直走到房后,搬开石头,掀开菜窖的木板。

刚掀开一条缝,一股寒气就从菜窖里涌上来,比屋外的寒风还冷,冻得她嘴唇发紫。紧接着,一阵呜呜咽咽的女人哭声,从菜窖深处飘上来,阴恻恻的,哭一声,停一声,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又像是在索命。菜窖深六米,底下黑不见底,哭声裹着寒气,顺着菜窖口往上冒,绕着桂芬的耳朵转,听得她头皮发麻,头发根都竖了起来。她低头往菜窖里看,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可那哭声越来越近,像是有个人,正从菜窖底下往上爬,一步一步,踩着白菜帮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桂芬吓得手一松,菜窖木板砰的一声盖回去,她赶紧把石头压上去,双手死死按住石头,浑身发抖,眼泪都吓出来了。那哭声还在菜窖里回荡,透过木板传出来,呜呜的,听得人心里发毛。从那以后,桂芬再也不敢靠近菜窖,哪怕家里没菜吃,也宁愿去邻居家借,绝不肯再掀那块木板。

井台的忌讳更多,老辈说,井是阴口,通着地下水脉,夜里不能往井沿上泼水,尤其是脏水,那是给阴人递水,递了水,阴人就会跟着你回家。那天夜里,桂芬起来倒丫蛋的尿盆,迷迷糊糊的,走到老榆树下的井台边,顺手就把尿泼在了青石井沿上。刚泼完,她就觉得不对劲,井水明明冻着冰,可井里却映出一个影子,不是她的,是那个歪脖子的东西,飘在井水里,脸朝上,黑洞洞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咧着嘴笑。

桂芬低头一看,井水的冰面不知何时化了,黑乎乎的井水冒着泡泡,咕噜咕噜的,腥臭味从井里飘出来,熏得她想吐。井水里的影子晃悠着,慢慢往上浮,那东西的手从井里伸出来,枯瘦的黑指甲抓着井沿,就要往上爬。桂芬吓得扔了尿盆,转身就往屋里跑,鞋都跑掉了一只,脚踩在雪地里,冻得麻木也顾不上,冲进屋插上门,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从此再也不敢靠近井台半步,打水都让邻居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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