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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夹生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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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桂兰闭着眼睛,不敢看,却能听见耳边有叹气声,是女人的叹气声,细声细气的,带着哭腔,呜呜咽咽的,就在她耳边吹着气,气是凉的,带着生米的腥气。那叹气声绕着她的头转,一会儿在左,一会儿在右,一会儿又凑到她的脖子边,蹭得她脖子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周老根攥着镰刀,不敢砍,老辈人说过,饿鬼是冤死的,铁器砍上去伤不到它,反而会惹得它更凶,缠上一家人一辈子,只能躲,只能挡,不能硬碰硬。

没过多久,那青灰色的手又出现了,这次不是一只,是两只,从灶房的门框里伸出来,扒着门框,长长的指甲抠进土坯里,抠出一道道深痕。然后,一个瘦得不成人形的东西,慢慢从门框里挤了进来,它没有穿鞋,脚踩在地上,没有一点脚步声,是飘着的,身上穿着破破烂烂的粗布蓝褂子,褂子上全是破洞,露着青灰色的骨头,头发是枯黄色的,一缕一缕的贴在头皮上,脸上没有一点肉,皮紧紧地贴在颧骨和下巴上,眼睛是两个黑洞,没有眼珠,没有眼白,只有黑漆漆的一片,嘴张得大大的,嘴角裂到了耳根,里面塞满了白生生的夹生米粒,米粒从嘴里掉出来,啪嗒啪嗒地落在地上,粘在它的衣襟上,粘在它的手上。

它就这么飘着,一点点往炕边挪,离得越近,那股阴寒气就越重,王桂兰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冻住了,连呼吸都疼,那饿鬼的脸凑到炕沿边,黑洞洞的眼睛对着王桂兰,嘴里不停地掉着夹生米粒,呼出的气全是生米的腥气和腐臭味,熏得王桂兰差点吐出来。它的手慢慢抬起来,长长的指甲伸向王桂兰的脸,想摸她的脸颊,冰凉的指甲尖离她的皮肤只有一寸远,王桂兰吓得浑身僵硬,连哭都哭不出来。

周老根急红了眼,看见炕琴上放着今年留的苞米种子,那是来年种地的希望,阳气最重,农村人都知道,粮种是天地的阳气聚成的,能驱邪避鬼,他抓过一把苞米种子,攥在手里,狠狠往饿鬼身上撒过去。金黄的苞米种子砸在饿鬼的青灰色身上,瞬间发出滋滋的声响,像烧红的烙铁碰到了冰,冒起一缕缕白色的寒气,饿鬼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那叫声不是人的声音,是刮玻璃的刺耳声,震得屋里的窗纸都嗡嗡响,它猛地往后退,退到灶房的角落里,缩成一团,呜呜地哭,哭声越来越大,像无数个饿死的人在同时哀嚎,听得人头皮发麻,心脏突突地跳。

可它没走,只是躲在角落里,依旧盯着锅台上的黑瓷盆,盯着那剩下的一点夹生饭,眼里的黑洞里,好像流出了透明的泪,滴在地上,变成冰碴。屋里的邪祟还在闹,炕席被它的指甲抠得千疮百孔,高粱秆的碎屑飞得到处都是,屋里的凳子自己倒了,柜子门自己开了,里面的粮食袋掉在地上,小米撒了一地,那些小米粒像活了一样,自己往灶房的方向滚,滚到饿鬼的身边,堆成一小堆。

王桂兰突然想起太奶说过的话,饿鬼缠人,无非是为了一口饭,把它馋的夹生饭送出去,扔到野地里,让它带走,别埋,别烧,别留,才能暂时打发走。可现在是半夜,院外漆黑一片,西北风刮得正凶,谁敢开门?东北农村的规矩,半夜三更开院门,等于把野地里的孤魂野鬼都放进村,到时候引来的就不是一个饿鬼了,是一群。

周老根咬咬牙,找了一块粗布,把锅台上剩下的一点夹生饭包起来,不敢用手碰,用饭勺拨进去,包得严严实实,然后走到东屋的小窗旁,那小窗糊着窗纸,他用手指捅开一个小洞,把布包着的夹生饭从窗缝里扔了出去,扔到了院外的野地里。布包落地的瞬间,饿鬼的哭声突然停了,屋里的阴寒气淡了一点,锅碗瓢盆也落回了原处,不再乱飞。

可那饿鬼还是没走,飘到院门口,隔着院门和土墙,不停地扒着门,指甲抠着木门,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院外的苞米杆子被它刮得哗啦哗啦响,雪粒子被风卷着,打在门上,像无数只手在拍门。屋里的两个人,就这么缩在炕上,熬着,从戌时熬到子时,从子时熬到丑时,煤油灯的油快烧干了,火苗越来越小,青绿色的光越来越暗,屋里的黑影越来越浓,饿鬼的扒门声一直没停,偶尔还传来它嚼夹生饭的咔嚓声,就在院门外,离他们只有一墙之隔。

王桂兰的手脚早就冻僵了,浑身冰凉,像掉进了冰窖,她感觉饿鬼的气息一直绕着屋子转,从窗缝里钻进来,从门缝里钻进来,缠在她的脖子上,勒得她喘不过气,她的眼前开始发黑,脑子里全是那青灰色的手,全是那掉着夹生米粒的嘴,全是那刺骨的阴寒气。周老根把屋里所有的柴火都填进了灶坑,烧得旺旺的,灶火的热气顺着炕洞涌上来,炕烫得能烙饼,可还是挡不住那股阴寒,他又把灶坑里的柴火灰掏出来,用簸箕端着,撒在门口,撒在炕边,撒在锅台周围,老辈人说,柴火是阳火,灰是阳火的余烬,能挡阴邪,饿鬼怕这个,柴火灰撒下去,果然,饿鬼的扒门声小了一点,不敢再往门口凑。

就这么熬着,熬到天快亮,鸡叫头遍的前一刻,饿鬼突然闹得更凶了,院外的扒门声变成了撞门声,哐哐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使劲撞木门,土坯墙都跟着晃,屋里的柴火灰被阴风吹得飞起来,迷得人睁不开眼,那黑瓷盆又飞了起来,砸在墙上,碎成了好几瓣,夹生米粒溅得满墙都是,像白色的血点。王桂兰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了,眼前一黑,差点栽下炕,周老根死死拽着她,嘴里不停地喊:“快亮了,鸡快叫了,再撑撑,鸡一叫,邪祟就走了!”

农村的鸡,是阳物,鸡叫一声,天开一线,阴邪退散,所有的孤魂野鬼都怕鸡叫,怕天亮的阳气。终于,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院外的公鸡扯着嗓子,发出了第一声啼鸣,那声音清亮亮的,划破了黑夜的沉寂。鸡叫的瞬间,院外的撞门声、扒门声、哭声,全都戛然而止,屋里的阴寒气瞬间散了,青绿色的煤油灯火苗变回了暖黄色,屋里的一切都恢复了原样,只剩下满地的狼藉。

天彻底亮了,雪停了,太阳升起来,金黄的阳光透过窗纸照进屋里,暖烘烘的。周老根壮着胆子,打开院门,看见院外的野地里,那块包着夹生饭的粗布不见了,只剩下几根碎布条,飘在雪地上,地上印着一串青灰色的光脚脚印,从窗缝一直延伸到野地深处,然后突然消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回到屋里,灶房的锅台上、地上、墙上,全是夹生米粒,那些米粒粘在泥地上,像长了根一样,用扫帚扫,用铲子铲,都铲不下来,最后只能用开水烫,烫软了,才能一点点抠下来,抠下来的米粒,都是凉的,攥在手里,冰得刺骨。

王桂兰从那天起,就病倒了,发着高烧,浑身滚烫,却又喊冷,盖三床棉被都不管用,嘴里一直说着胡话,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别抢饭,别吃夹生饭,我给你送,我不糟践粮食……”她的眼窝深陷,脸色蜡黄,瘦得脱了相,身上时不时就冒出青灰色的手印,和灶房里的手印一模一样,冰凉冰凉的,半天都散不去。周老根急得团团转,跑遍了整个村找大夫,大夫来了,搭了脉,摇着头说,这不是风寒,不是热病,是撞了邪,沾了阴寒之气,村里没有会看事的先生,也没有能驱邪的符咒,只能用农村的土法子硬扛。

周老根按照老辈人的法子,天天给王桂兰熬浓浓的姜汤,放半斤红糖,灌着她喝,把灶坑的火烧得昼夜不熄,火炕烫得不能躺人,就把王桂兰裹在棉被里,放在炕中间烤,把屋里的门窗天天开着,放太阳进来晒,晒得屋里暖洋洋的,把所有的剩饭、剩菜,全都倒去野地里,再也不敢留一口,尤其是夹生的饭,哪怕是一粒米,都要煮得透透的,烂烂的,再也不敢让饭夹生。他还把西屋的粮缸擦得干干净净,把粮食晒了一遍又一遍,用阳气镇着,锅台天天用开水烫,擦得能照见人影,再也不敢放一点不干净的东西。

就这么硬扛了七天,王桂兰的高烧才退,胡话也不说了,能睁开眼睛了,可她看见米饭就害怕,尤其是白生生的生米,闻见生米的腥气就吐,整整半年,都不敢吃一口米饭,只能喝稀粥,吃野菜,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干不了重活,一到夜里,就听见灶房里有轻微的吧唧嘴声,虽然知道饿鬼走了,可心里的阴影,一辈子都散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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