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夹生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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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时候总爱趴在东北农村的火炕头,裹着磨得发滑的花布棉被,把下巴抵在炕沿的榆木边儿上,盯着奶奶手里的针线活。那是数九寒冬的夜里,西北风卷着雪粒子砸在糊着毛头纸的窗上,呼嗒呼嗒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一下下抠着窗棂。屋里没通电,就靠一盏玻璃罩煤油灯撑着昏黄的光,灯芯烧得滋滋响,火苗被穿堂风撩得忽高忽低,把奶奶的影子扯得老长,投在土墙上晃来晃去,像个立不住的鬼影。炕烧得烫屁股,灶坑里的柴火早灭了,只剩一点温乎气,爷爷坐在炕梢的炕琴旁,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袋锅子的火星在暗处一闪一闪,烟味混着炕席的高粱秆味、灶房里残留的饭香,裹着一股子冷飕飕的潮气,在屋里飘着。我总缠着奶奶讲老一辈的真事,不是那些哄小孩的瞎话,是村里真真切切发生过的,沾着土气、带着寒气的邪乎事,奶奶被我磨得没法,手里纳着鞋底的钢针停了停,针尖在头发上抿了抿,叹口气就开了口,声音压得低低的,顺着炕缝钻到我耳朵里,凉丝丝的,让我瞬间攥紧了她的棉袄衣角,连大气都不敢喘。
奶奶说,这事是你太奶那辈的真事,离现在也就几十年,村里的王桂兰,就因为一锅没做熟的夹生饭,引来了饿肚子的横死鬼,家里闹了整整一宿,差点把命都搭进去,那时候的农村,不比现在有电灯有暖气,天一黑,家家户户关门上闩,土坯房挡得住风雪,挡不住那些没吃够、没走了的东西,尤其是荒年,饿死的人多,野地里飘着的饿鬼,就盯着人间的一口饭,尤其是那不上不下的夹生饭,生米引魂,熟米养人,夹生的半阴半阳,正好是饿鬼最馋的勾魂食,碰不得,留不得,更不能吃。
那年头闹荒灾,地里的庄稼遭了蝗灾,苞米杆都被啃得只剩光杆子,小米、高粱收上来的寥寥无几,家家户户的粮缸都见了底,一粒米都能攥出汁水来,金贵得比命还重要。王桂兰家就两口人,男人周老根是个实诚的庄稼汉,天天天不亮就下地,刨那点冻硬的土,想找点能吃的野菜、草根,王桂兰在家守着三间土坯房,中间是灶房,锅台连着东屋的火炕,烧火的时候烟顺着炕洞走,炕就热乎,西屋堆着仅存的一点粮食,用木柜子锁得死死的,钥匙挂在王桂兰的裤腰带上,寸步不离。那天傍晚,周老根从地里回来,冻得脸通红,棉袄上挂着霜花,进门就喊饿,王桂兰赶紧往灶坑里填柴火,想熬一锅小米饭,小米是攒了半个月的口粮,就小半瓢,她小心翼翼地舀进黑铁锅,添了山泉水,盖好木头锅盖,想着烧旺柴火,把饭焖得软软糯糯的,给男人补补力气。
可刚把柴火架好,院外的猪圈里突然传来老母猪的惨叫,那老母猪怀了崽,王桂兰怕它出意外,急得脚不沾地就往外跑,灶坑里的柴火还在烧,她却忘了添柴,也忘了看火。等她在猪圈里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把老母猪安顿好,裹着一身寒气跑回灶房时,锅里的饭早就焖过了头,又因为中途火小了,底下的米粒烧得焦黑,贴着锅边结了一层硬锅巴,上面的米粒却还是白生生的,硬邦邦的,咬都咬不动,是一锅彻头彻尾的夹生饭。掀开锅盖的瞬间,一股生米的腥气混着焦糊味扑面而来,呛得王桂兰直咳嗽,她用饭勺搅了搅,米粒都是半硬的芯,用手捻开,里面还是生的,根本没法吃。
要是平常年景,这锅夹生饭早就倒去喂猪了,可那年头是荒灾,猪都饿得啃槽帮子,这小半瓢小米是一家人的命,王桂兰舍不得扔,咬着牙把夹生饭盛进一个豁口的黑瓷盆里,盆是祖传的,釉色掉了大半,盆沿磕得坑坑洼洼,她找了个高粱秆编的盖帘,严严实实地盖在盆上,搁在了锅台的角落里,想着晚上用开水烫一烫,熬成稀粥凑活吃,实在不行,明天早上掺点野菜煮煮,总能咽下去。她不知道,就这么一个舍不得的念头,把一锅夹生饭留在了灶房的锅台上,等于在黑夜里点了一盏引鬼的灯,那些在野地里飘了多少年的饿鬼,闻着生米的腥气,顺着风就往她家凑,一步一步,踩着雪粒子,悄无声息地进了院子。
东北的冬天,黑得早,下午四点多,天就彻底黑透了,星星都被冻得躲在云层里,只有月亮挂在天上,惨白惨白的,像一张没有血色的脸。周老根饿极了,见王桂兰没端上饭,就问了一句,王桂兰低着头说饭做夹生了,舍不得扔,晚上热一热再吃,周老根累得没力气计较,嗯了一声,就着咸菜啃了两块冻硬的窝头,躺在炕上歇着了。王桂兰把灶房收拾干净,闩上了院门,又把屋门的木闩插得死死的,还在门后顶了一根磨得溜光的榆木杠子,农村人都知道,夜里顶门,一是防贼,二是防那些不干净的东西,木杠子是阳木,能挡阴邪。可她忘了,那锅夹生饭,就摆在灶房的锅台上,盖帘没盖严,露着一条小缝,生米的腥气从缝里钻出来,飘得满屋子都是,像一根无形的线,拴住了院外飘着的饿鬼。
刚过戌时,屋里的煤油灯还亮着,王桂兰躺在炕头,刚要睡着,就听见灶房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不是老鼠啃东西的声音,是指尖扒拉瓷盆的声音,细细的,轻轻的,刺啦刺啦,像有人用指甲刮着瓷盆的边儿。王桂兰心里一紧,推了推身边的周老根,声音发颤:“老根,你听,灶房里有动静,是不是进耗子了?”周老根睡得沉,被推醒了只嘟囔一句:“耗子罢了,荒年耗子都饿疯了,别管,睡吧。”说完翻个身,又打起了呼噜。
王桂兰不敢睡,睁着眼睛盯着屋门,灶房和东屋之间就隔了一层土坯墙,墙上开着一个小窗,糊着窗纸,动静就是从那小窗里传过来的。那扒拉瓷盆的声音没停,反而越来越清晰,接着,就传来了吧唧嘴的声音,不是动物的吧唧嘴,是人的,慢悠悠的,嚼着硬邦邦的米粒,咔嚓咔嚓,夹生饭的硬米粒在嘴里碾碎的声音,在静得吓人的夜里,听得一清二楚,每一声都像踩在王桂兰的心尖上,凉得她浑身起鸡皮疙瘩。她明明把瓷盆盖好了,盖帘压得死死的,怎么会有人扒拉?院子的门闩得死死的,屋门也顶了木杠,不可能有人进来,那灶房里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壮着胆子,从炕头摸过一个手电筒,那是村里唯一的供销社换的,电池快没电了,光昏昏暗暗的,她攥着手电筒,脚刚沾地,就觉得炕沿底下凉飕飕的,一股冷气从脚底钻上来,顺着腿肚子往上爬,冻得她牙齿直打颤。那不是冬天的冷,是阴寒,刺骨的阴寒,像把冰碴子塞进了骨头缝里,火炕烧得再烫,也挡不住这股冷气。紧接着,她感觉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她的脚腕,冰凉冰凉的,像一块冻硬的骨头,她低头一看,借着煤油灯的昏光,看见炕沿底下,伸出来一只手。
那只手根本不是人的手,青灰色的,瘦得皮包骨,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能清晰地看见手骨的轮廓,手指又细又长,指甲黑黢黢的,弯着,像鹰爪,指尖上沾着白生生的夹生米粒,米粒嵌在指甲缝里,还带着生米的腥气。那只手就慢悠悠地往炕上爬,指尖擦着炕席,高粱秆编的炕席被刮得刺啦响,王桂兰吓得魂都飞了,想喊,却喊不出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手电筒“哐当”一声掉在炕上,光灭了。
那只手摸到了她的裤脚,冰凉的触感透过粗布棉袄渗进来,王桂兰终于憋出一声尖叫,划破了夜里的寂静。周老根被这声尖叫吓醒,腾地一下坐起来,摸过炕头常年放着的镰刀——东北农村的炕头都放着镰刀、斧子,是祖辈传下来的规矩,阳刚的铁器能辟邪,他攥着镰刀,哑着嗓子喊:“谁?谁在屋里?”
喊完的瞬间,灶房里的动静突然停了,那只青灰色的手也嗖地一下缩了回去,消失在炕沿底下,屋里只剩下王桂兰的哭声和周老根粗重的喘气声。周老根点着煤油灯,端着灯,攥着镰刀,一步步往灶房走,木杠子还顶在门后,门纹丝不动,他挪开木杠,推开灶房的门,一股阴寒气扑面而来,吹得煤油灯的火苗变成了青绿色,晃得他眼睛发花。
就着青绿色的灯光,周老根看见锅台上的黑瓷盆歪在一边,盖帘掉在地上,锅里的夹生饭少了一大半,盆沿上,锅台上,地上,全是青灰色的手印,手印瘦长瘦长的,只有骨头的形状,指尖沾着夹生米粒,密密麻麻的,像印在上面的鬼符。更吓人的是,泥地上印着一串光脚的脚印,没有穿鞋,脚瘦得只有一层皮裹着骨头,脚趾头蜷着,脚印冰凉冰凉的,踩在泥地上,陷进去一个小坑,坑里没有一点温度,反而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那串脚印从灶房的门口开始,一直延伸到东屋的炕边,就在王桂兰刚才躺的位置底下,停住了。
周老根吓得手一软,煤油灯差点掉在地上,王桂兰连滚带爬地跑到灶房门口,看见那满地的手印和脚印,当场就瘫坐在地上,哭着说:“是我错了,我不该留那锅夹生饭,我不该糟践粮食,引来了饿鬼啊……”老辈人都说,荒年饿死的人,成了横死鬼,进不了祖坟,投不了胎,只能飘在野地里,天天受饿的罪,它们吃不到人间的熟饭,就馋那半阴半阳的夹生饭,生米的腥气能把它们从十里八乡的野地里勾过来,一旦沾了家,就不走了,非要吃够了、缠够了才肯罢休。
那天夜里,王桂兰和周老根再也没敢合眼,缩在东屋的炕梢,裹着两床棉被,却还是冷得浑身发抖,那股阴寒气从屋缝里、炕洞里、灶房里钻出来,裹着生米的腥气和腐臭味,绕着炕转。煤油灯的火苗一直是青绿色的,照得屋里的家具都变了形,柜子的影子像张着嘴的怪物,水缸的影子像弯着腰的人,墙上还映出一个瘦长的黑影,没有头,没有脸,只有一个晃来晃去的身子,在土墙上飘着,怎么都甩不掉。
先是灶房里的瓷盆自己动了起来,在锅台上转圈圈,哐当哐当的响,剩下的几粒夹生饭从盆里掉出来,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像小石子落地,声音清脆得吓人。接着,屋里的水缸开始晃,缸里的水溅出来,洒在泥地上,瞬间就结了冰,冰碴子亮晶晶的,映着青绿色的灯光,像鬼的眼睛。然后,锅碗瓢盆全都飞了起来,悬在半空中,慢悠悠地转,勺子碰着碗,碗碰着锅,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不是清脆的响,是沉闷的,像敲在棺材板上,听得人心里发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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